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寒光,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方立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孙铭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,身体微微绷紧。
楚风却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敷衍或疲惫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声,虽然很轻,很短促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酒,也不是去拿文件,而是拿起了桌上那个堆满烟头的搪瓷缸,晃了晃,里面还有小半缸黑黄色的烟茶。
“少校同志,你看这个。”楚风把搪瓷缸往格里戈里面前推了推,“我们这儿,最好的待客饮料,就是这玩意儿。烟叶子泡的,提神,抗饿,就是味道有点冲,还费牙齿。”
格里戈里皱眉,不明所以。
“你们那酒,是好东西。”楚风指了指那瓶“斯大林之选”,“看着光鲜,喝着也烈。但喝多了,容易上头,容易看不清路,也容易……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格里戈里,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工厂冒出的、与这精致酒瓶截然不同的、粗犷的黑烟。
“回去告诉伊万诺夫特使,”楚风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指挥部,每一个字都像冻硬的石子,砸在地上,“他的‘礼物’,我收下了。就摆在这儿,让来来往往的同志们看看,什么是‘老大哥’的‘友谊’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格里戈里,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或惧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“至于他的‘建议’,我也听明白了。无非是觉得,我们离了苏联的图纸和合金,就造不出能用的发动机;离了苏联的‘友谊’,就撑不过这四面八方的绞索。”
他走回桌边,手指轻轻拂过那份“雀计划”进度简报。
“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他。”楚风看着格里戈里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我们中国人,穷是穷点,骨头可能还硬。自己家的孩子,再丑,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,没想过要送给别人去养。路走不走得通,得自己用脚去试。鞋合不合脚,也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更显力量:“‘老大哥’的关心,我们心领了。但怎么走路,是我们自己的事。不劳费心。”
格里戈里的脸涨红了,那是恼怒和不可思议混合的颜色。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、如此“不识抬举”的拒绝。他盯着楚风,胸膛起伏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狠话,但最终,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,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充满讽刺意味的苏联军礼。
“您的态度,我会‘完整’地转达给特使阁下!”他咬着牙说完,转身,皮靴踩地的声音比来时更重,更响,砰的一声带上门,震得屋顶落下几缕灰尘。
指挥部里再次安静下来。那瓶“斯大林之选”静静地立在桌上,红绸布半遮着,像个突兀而讽刺的装饰品。
方立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衣。“团座,这下……算是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“脸早就没了。”楚风重新坐下,拿起那份被红绸布压着的“建议书”,看也没看,直接撕成两半,再撕,直到变成一把碎纸屑,扔进了还在燃烧的炉子里。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,将那些写满“建议”的纸张吞噬,发出细微的哔啵声,化作一小撮迅速变黑蜷曲的灰烬。
“他们从来就没把咱们当成平等的‘同志’,只是一个可以交易、可以施舍、必要时可以敲打甚至抛弃的筹码。”楚风的声音很冷,“所谓的‘友谊’,不过是包裹在命令和索取外面的一层糖纸。舔掉了,里面还是那颗想要控制你、同化你的苦药。”
他看向孙铭:“北边的警戒,再加一级。尤其注意他们小股部队的异常靠近和侦察活动。还有,通知我们在边境附近搞贸易的合作社和运输队,近期减少活动,提高警惕,防止他们制造事端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楚风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,看了几秒,忽然说,“把这瓶酒,送到‘101’厂,吴大有师傅那里去。告诉他,这是苏联‘老大哥’‘送’给咱们的‘礼物’,让他摆在他那台‘争气一号’机床旁边。”
方立功一愣:“团座,这……”
“让他和工人们都看看。”楚风打断他,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又浮现出来,“看看别人眼中,咱们配喝什么样的酒。也提醒他们,咱们不喝这酒,不是因为喝不起,是因为喝了,手会抖,心会软,就磨不出能让‘麻雀’飞起来、能让‘飞燕’寿命变长的零件了。”
方立功明白了,重重点头:“我亲自送去。”
等方立功抱着那瓶酒离开,指挥部里只剩下楚风和孙铭。炉火渐渐弱了下去,屋子里的温度在下降。
楚风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,不仅仅是身体的,更是精神的。那种四面八方被觊觎、被挤压、被赤裸裸地威胁的感觉,像一层厚厚的湿棉被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海上,经济,现在又是北疆……每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