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他看着王明轩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理解:“王先生,你从上海来,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,知道什么是‘现代生活’。可你得低下头,看看咱们脚下这片黄土,闻闻这空气里的焦烟味和汗水味。这里的‘现代’,得从土里长出来,从血汗里熬出来,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挣扎里拼出来。它可能不优雅,不‘标准’,甚至看起来有些……土气,有些笨拙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说道:“但这就是咱们的‘现代’。一条别人没走过,或者走了也不告诉咱们该怎么走的路。咱们只能摸黑,自己趟。在这条路上,有用的,甭管是洋办法还是土办法,咱都捡起来用;没用的,甭管听起来多好听、多‘现代’,咱都得先放一放。因为咱们输不起,咱们身后,是亿万双盼着咱们能成的眼睛。”
说完,他靠回椅背,不再言语。会场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王明轩站在那儿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眼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,有不服,有思索,也有被触及到某种真实后的震动。其他知识分子们也陷入了沉思。而工农干部们,则明显松了口气,看向楚风的目光里充满了信赖。
会议后来怎么散的,楚风没太在意。他只是觉得累,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疲惫。走出那间闷热的棚屋,春末傍晚的风吹在身上,带着凉意,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方立功跟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团座,王明轩的话,虽然偏激,但也代表了一部分新来知识分子的想法。快速发展,各方面人才涌入,思想难免杂乱。这‘家里’的杂音,恐怕只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复杂。”
楚风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,点了点头:“是啊,树大了,招风。内部长虫子,也难免。堵不如疏,但底线要守住。告诉‘谛听’和宣传部门,密切关注思想动态,对那些真心实意来建设、只是暂时水土不服的,要加强引导,用事实说话。对那些……别有用心,或者干脆就是来搅混水的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也要心里有数。”
方立功记下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教育改革的事……”
“按计划推进,但要加强实用性,强调与生产、战斗的结合。”楚风迈步向前走去,脚步有些沉重,“王明轩有句话没说错,咱们不能只培养‘工具’。但首先,咱们得先有足够多、足够好的‘工具’,把房子盖起来,把强盗赶出去,把饭碗端稳了。然后,才有资格,去谈怎么让住在房子里的人,活得更有‘思想’,更有‘人格’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“抗大”校园里那些在暮色中匆匆走动的、穿着各异却同样年轻的背影。
“希望到那一天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咱们今天流的汗,吃的苦,受的憋屈,都能值得。”
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儿,掠过空旷的操场,吹向更深的暮色之中。远处,工人新村的灯火,又亮起了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