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得很朴实,甚至有些“土气”,却像一把钝刀子,直接切中了要害。几个工农干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。
王明轩推了推眼镜,试图保持风度:“陈教员,教育不能如此功利和短视!基础学科的建设和人文素养的培育,是为长远发展奠基!这就像盖房子,不能只想着快点封顶住人,不打牢地基……”
“地基?”陈教员打断了他,语气依然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咱们现在这‘房子’,是在鬼子的轰炸和围剿的废墟上,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来的。垒的时候,头上可能就有飞机扔炸弹,旁边可能就有敌人打冷枪。你告诉我,是先照着洋图纸琢磨怎么打一个特别漂亮、特别牢固、一百年不倒的地基,还是先弄个能挡风遮雨、让乡亲们和伤员有个地方栖身的棚子?”
他环视会场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知识分子面孔:“王教员,你们有学问,见过世面,这是好事。可你们也得看看脚下这片土地,看看咱们现在是个啥光景。外头的人,卡着咱们的脖子,不想让咱们喘气。咱们的学生,很多是昨天还在田里种地、在战场上拼杀的战士,他们最迫切的,是学会怎么操作机器、怎么修理枪炮、怎么管理合作社、怎么给群众讲明白咱们的政策!你跟他们讲康德、讲黑格尔、讲莎士比亚?他们听得进去吗?他们需要吗?”
“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,这是视野和层次的问题!”王明轩有些急了,脸上泛起红潮,“如果我们只培养实用人才,忽略思想启蒙和完整人格的塑造,那么我们建设起来的,很可能只是一个更有效率的……工具集合体,而不是一个真正现代的、文明的国度!这和我们反对的旧社会、旧军队,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从‘忠于长官’变成了‘忠于任务’而已!”
这话就有些重了,甚至隐隐触及了一些根本性的争论。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。几个老教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陈教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坐了回去。
楚风坐在主席台一侧,一直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铅笔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在那句“工具集合体”出来时,眉毛都没动一下。直到会场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主持会议的校长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时,他才轻轻放下了铅笔。
铅笔落在木质桌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声音不大,但在逐渐嘈杂的会场里,却奇异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楚风没站起来,他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的王明轩。
“王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刚处理完军务的沙哑,却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,“你刚才说的‘现代性’,还有‘思想启蒙’,‘完整人格’,这些词儿,都很好,很……高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我在想,你所说的‘现代性’,是让咱们的娃娃,从小都学英文,读莎士比亚,讨论柏拉图,然后看着咱们的工厂因为缺图纸、缺零件而停工,看着咱们的战士因为武器不如人而流血,看着咱们的老百姓因为粮食不够而挨饿——这样的‘现代性’吗?”
王明轩想辩解:“楚长官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长远……”
楚风摆摆手,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:“我知道,王先生是忧国忧民,眼光长远。这没错。咱们确实不能只看眼前,得想着将来。可是王先生,你想过没有,咱们的‘将来’,是建立在什么样的‘现在’之上?”
他指了指窗外,远处钢铁厂的烟囱依稀可见:“如果咱们的‘现在’,是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要靠手工去磨,是连一条安全的出海通道都要用木船去拼,是连头顶的天空都可能随时落下敌人的炸弹——在这样的‘现在’里,你告诉我,咱们最急需的‘现代性’,是什么?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扫过那些年轻的知识分子,也扫过那些满脸风霜的工农干部:“是让每个人都变成学贯中西的哲学家,还是让更多的人,变成能操作机器、能改良种子、能守住阵地的实干家?是急着去争论哪种‘主义’的条文更优美,还是先想办法,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不再饿肚子,不再受欺辱,能挺直腰杆说一句‘这是咱中国的地方’?”
会场里鸦雀无声。只有棚顶缝隙透下的光柱里,尘埃依旧在无声地飞舞。
“我不反对学外文,不反对读经典,更不反对思想启蒙。”楚风的声音低沉下来,却更加有力,“但这些,都得排在‘活下去’,并且‘活得像个人’的后面。咱们现在要的‘现代’,不是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现代,不是书斋里皓首穷经的现代。咱们要的,是能立刻让地里多打粮、让工厂多出活、让枪子儿更准、让腰杆更硬的‘现代’!是能让咱们的孩子,将来有条件、有底气,去安心学莎士比亚、去研究相对论的‘现代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