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掀开门帘进去,油香和肉香立刻裹了上来,里头就两张桌子,掌柜的正蹲在灶台前煽火,铁锅里的汤“咕嘟”着,滚出细碎的泡泡。
“一碗羊肉面,多放葱。”
我拉开靠墙的凳子坐下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,许是在巡捕房里太久没正经说话。
“好嘞!”
掌柜的应得干脆,手腕一扬就把面条下了锅。
没等多久,一只粗瓷大碗就端了上来,面条卧在琥珀色的汤里,上面撒着一层切碎的大葱,绿得发亮,热气裹着羊肉的鲜劲直冲鼻尖。
我抄起筷子搅了搅,汤底里浮着几片薄薄的羊肉,确实少得可怜,也就够塞牙缝的量。
但第一口汤下肚,这点不满就散了——汤头熬得稠厚,鲜得能尝出是用羊骨吊了许久,没有一点腥气,只余满口暖香,混着大葱的辛辣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我没顾上烫,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,面条筋道,裹着汤吃格外入味,偶尔吃到一片羊肉,嫩得能化在嘴里。
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我吃面的声响和灶台边柴火的噼啪声,这片刻的踏实,比什么都管用。
一碗面见了底,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净,额角渗出细汗,浑身的紧绷劲儿终于松了些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二角钱拍在桌上,掌柜的抬头笑了笑,说了声“慢走”,我没回头,掀帘又走进了巷子里的风里。
下午时候了,街上的行人多了,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关着门没营业。
我没走快,脚步慢悠悠的,像是在逛街市,实则眼睛一直在留意路边的动静——城东是老街区,巷子多,岔路也杂,要找福安里的青砖房,得费点功夫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脚下的路渐渐从石板路变成了青砖路,抬头一看,“福安里”的石牌就立在巷口,旁边摆着个小摊子,挂着块“甜梨”的木牌,摊子后面坐着个老汉,正低头抽着旱烟。
我走了过去,弯腰拿起一个梨,梨皮光滑,带着新鲜的水汽。
“大爷,这梨怎么卖?”
老汉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笑了笑:“一文钱两个,甜得很。”
我应了声“好”,又多拿了几个,攥在手里,状似随意地问: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人,这福安里里头,有没有个叫王怀安的?”
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打量,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王怀安啊……有,就里头第三间青砖房,门是朱红色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那可是个有来头的人物,早年是军阀里头的,手下还带过兵呢。”
我挑了挑眉,故意问:“军阀?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“还能为啥?”
老汉磕了磕烟袋锅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年头的军阀,换得比走马灯还快。有的被人抢了地盘,有的打仗死了,还有的……是自己不想干了。王怀安就是后者,说是厌恶了打打杀杀的日子,想当寓公。”
他指了指巷子里。
“上海是好,体面,但那地方烧钱,他那点家底,在上海待不住,就选了这儿,离老家近,开销也小。”
我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没露出来,只点了点头,又问:“当军阀,那他以前手下应该有不少人,现在还跟着他吗?”
老汉嗤笑了一声:“跟着?早散了。他退下来的时候,没给手下人安排好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就混了江湖。前阵子巷口闹过事的疤脸那伙人,听说就是他以前的手下,不过……”
老汉摇了摇头。
“那伙人看着凶,其实没什么本事,上次跟人打架,三两下就被打跑了,哪像当过兵的样子。”
这话倒是跟我想的一样。
上次我收拾疤脸那伙人时,就觉得他们战斗力差得离谱,连街头混混都不如,当时还纳闷,现在才算明白——要是王怀安的手下真有本事,他怎么会落到退居二线当寓公的地步?
就是因为手下都是些废物,他在军中混不出头,才心灰意冷地退了下来。
可他退了就退了,偏偏还不安分,仗着自己有点小钱,当起了疤脸那伙人的保护伞,这次,疤脸他们惹了我,不是他在背后给巡捕房上压力,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我应了一声,把钱递给老汉,又指了指他摊子旁的水桶。
“大爷,借点盐水用用,洗个梨。”
老汉点了点头,递过一个瓢,我舀了点水,又化了一些盐进去,把梨一个个洗干净,剥了皮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,带着点凉劲,刚才吃面的燥热瞬间消了大半,心情也莫名好了些。
我一边吃着梨,一边沿着巷子往里走,脚步放得更慢了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,青砖房一间间从身边掠过,朱红色的门很快就出现在眼前——门是关着的,窗户里没亮灯,像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