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鸡鸣寺被查封以来,短短数日之内,这里便人满为患。
僧侣、恶少、官宦子弟、江洋大盗……各种身份的犯人被源源不断地押送进来,将原本还算空旷的牢房塞得满满当当。
负责审讯和用刑的锦衣卫校尉们,忙得脚不沾地,连轴转了几天几夜,一个个双眼通红,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。
整个诏狱,都回荡着各种刑具加身时发出的凄厉惨叫,与犯人们绝望的哀嚎,宛如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而在诏狱的最深处,一间独立且相对干净的牢房内,气氛却异常的安静。
这里关押的,正是鸡鸣寺的前任方丈,慧远。
他没有受刑,身上也没有镣铐,只是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草堆上。
那身曾象征着无上荣耀的袈裟早已被剥去,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。
曾经那双精明而充满野心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,宛如两潭早已干涸的古井,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野心、愤怒、怨毒……所有的情绪,都在这几日冰冷的囚禁中,被消磨殆尽。
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信徒的泥塑神像,剩下的只有一副空洞的躯壳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,出现在了门口,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源。
锦衣卫指挥使蒋瓛,身着一身肃杀的黑色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缓缓地走了进来。
慧远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看清了来人。
他挣扎着,从草堆上站起身对着蒋瓛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佛礼。
还没等蒋瓛开口,他便用一种嘶哑而平静的声音,直接说道:“蒋大人,不必费心了。老衲,全都招。”
蒋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审讯手段,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看着眼前这个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老僧。
“老衲知道,自己罪孽深重,早已是必死之局。”慧远的脸上,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惨笑,“老衲会配合大人,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,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诉大人。只求……大人能在最后,看在老衲还算配合的份上,给老衲一个痛快。”
他知道,对于锦衣卫而言,一个死人的价值,远不如他脑子里那些秘密来得重要。
他用自己最后的价值,来为自己换取最后的体面。
蒋瓛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你倒是个知趣之人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冰冷,却少了几分审讯时的压迫感,“也罢。既然你愿意配合,本官可以做主,满足你这个最后的要求。”
他转身,对着门外的狱卒吩咐道:“来人,给慧远大师,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。”
……
时间,在昏暗的牢房中,缓缓流逝。
一个时辰之后,当蒋瓛再次回到这间牢房时,慧远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的纸张。
他的脸上,再无半分血色,仿佛已将自己最后的一点精气神,都倾注在了这沓供状之上。
蒋瓛没有再看他一眼,只是拿起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供状,仔细地翻阅起来。
初时,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从容。
但随着他一页页地翻下去,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渐渐地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所取代。
他越看,心就越是往下沉。
他越看,就越是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与愤怒!
“好……好一群胆大包天的和尚!”当他看完最后一页,猛地将供状拍在桌案上,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。
他本以为,鸡鸣寺一案,不过是一起典型的佛门贪腐、藏污纳垢的案子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慧远在这份供状上所揭露出的黑幕,其范围之广,其手段之恶劣,其牵扯之深,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!
这份供状上,不仅仅记录了鸡鸣寺名下那数万亩不纳税的“寺田”是如何通过官商勾结、巧取豪夺而来。
不仅仅记录了那座地宫里的金山银山,是如何通过放高利贷、侵吞香客家产等手段积累起来。
更可怕的是,上面还详细地记录了一张以鸡鸣寺为中心,辐射整个应天府,甚至牵扯到江南数个省份,一张由官员、富商、江湖势力和佛门败类共同编织起来的黑色网络!
他们利用佛门这块金字招牌,包庇罪犯,洗白黑钱,走私违禁品,甚至……还牵扯到了几桩朝中官员的灭门惨案!
蒋瓛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中官员,此刻都赫然出现在了这份罪恶的名单之上,他的后心,都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哪里是一群和尚?这分明是一群披着袈裟,蛀空大明江山的国贼!
在短暂的震惊之后,一股巨大的狂喜,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