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威沉默了很久,把酒盏端起来,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大公子那边,也在跟窦家接触。”
王伯当早就听徐茂公说起过这事儿,所以并不意外,继续道:“大公子是大公子,二公子是二公子。窦公愿意帮大公子,那是窦公的情分。窦公愿意帮二公子,那是窦公的眼光。”
窦威的目光在王伯当脸上停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世故中带着敷衍的笑,而是从皱纹深处浮上来的笑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刘三。”
窦威又笑了一下,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深了些,而后,把酒盏里的剩酒一口饮尽。
“这些年,大公子做事确实有些不妥,我窦家也看在眼里。只是,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,都是唐公的血脉,他们兄弟之间的事,老夫一个外人,实在不好说什么。”
“不过,如今既然二公子向老夫开了口,老夫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!你回去告诉二公子,粮草的事,尽可放心。老夫绝不会让他麾下的弟兄们饿着肚子。”
王伯当闻言,心终于落了下去,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把酒盏端起来,朝窦威举了举,然后一口饮尽:“窦公的恩情,二公子会记着。”
窦威摆了摆手:“这算什么恩情。我窦家本来做得就是粮食的生意,在关中是卖,在关外也是卖。卖给谁不是卖?二公子还能少了老夫的粮钱不成?”
“那自然不会。”
......
王伯当没有在窦家堡多留。
当天夜里他便离开了,窦威派了一辆粮车送他出堡。
粮车上装的是窦家自己酿的酒,酒坛底下压着的,是第一批粮草的清单。
王伯当离开窦家堡之后,并没有直接回河东。
他又先后去了元家以及宇文家。
元家的家主元仁,年纪比窦威还大,须发皆白,说话慢吞吞的,一杯茶能喝一个时辰。
王伯当在他对面坐了一个时辰,听他从隋文帝平陈说到杨广修运河,从关陇世家的兴衰说到朝廷的党争。
足足一个时辰之后,元仁才把茶盏放下,说了一句:“二公子在河东的难处,元家知道。粮草的事,老夫会量力而行。”
虽然没有过多保证,但这一句“量力而行”就够了。
王伯当起身行礼,告辞。
宇文家的家主宇文歆比元仁干脆得多。
他听了王伯当的来意后,只问了一句:“大公子知不知道你来?”
王伯当说:“不知道。”
宇文歆沉默了几息,便直接点了点头:“不知道就好。宇文家可以给二公子供粮,但有一条——不能让太原知道这批粮是从宇文家出去的。”
王伯当赶忙应下:“宇文公放心。”
从宇文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王伯当站在宇文府门外的台阶上,望着关中平原上的万家灯火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关中世家的门,他没费多大力气,便敲开了三家。
窦家、元家、宇文家。
三家虽然话说得并不算满,但都愿意提供一些助力,这便够了!
王伯当心里清楚,能有这样的结果,并不是因为他的口才有多好,而是因为他所代表的人——李世民!
......
洛阳。
显仁宫。
偏殿里点着几盏灯,光线不算亮,但足够把案上的舆图照清楚。
杨昭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五年过去了,他的鬓角添了一些白发,一看便是操劳所致。
不过,他坐在那里的姿态,还是和五年前一样——腰背挺直,双肩平正。
杨倓站在案前。
当年的太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。
五年前,他亲眼看着凌云坠崖,从那以后,他便很少笑了。
高颎坐在杨倓的下首。
这位老臣今年快八十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。
他的脊背也已经挺不直了,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。
朝中的事务,高颎大多都已经卸下了,如今大半的政务都是太子杨倓在打理,他只在每旬逢三的日子入宫,给越王杨侗讲一个时辰的书。
今日不是逢三,是杨昭特意把他请来的。
“河东的军报,你们都看过了。”杨昭淡淡开口,“五年了,我朝廷大军依旧卡在雀鼠谷...寸土未进。”
说着,他把军报放下,目光从杨倓身上移到高颎身上:“高公,你怎么看?”
高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他叩扶手的声音。
河东的战报他每封都看过。
之前杨素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