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茂公坐在左首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面上画着粮道的走向。
秦琼坐在他旁边,双臂抱在胸前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,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手臂上轻轻叩着。
尉迟恭坐在右首,黑脸沉沉,一双眼睛盯着舆图上的某个点,盯了很久了。
王伯当坐在尉迟恭旁边,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碗,转来转去。
另外,还有这些年慕名赶来投奔的张公瑾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,他们也各自坐着,沉吟着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,落在案角那封军报上。
军报是太原今日送到的,上面批着两个字——照旧。
他几日前递上去的兵力调配方略,逐条逐条地写明了河东前线的实际情况——哪几处隘口兵力不足需要增补,哪几条粮道运力吃紧需要重新分配,哪几支队伍连续作战需要轮换休整。
每一条都附了地形图,附了兵力对比,附了粮草消耗的细账。
厚厚一沓,他亲自校了三遍。
可太原批回来的答复,竟只有“照旧”二字。
李世民把那封军报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了。
他的动作平平的,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。
但坐在左首的徐茂公注意到,他把军报放下的时候,手指在案面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二公子。”徐茂公开口了,声音愤愤,“如此敷衍!简直岂有此理!太原那边,咱们是不是该要个说法?”
李世民背负双手,目光深了深,但没有立刻说话。
徐茂公把手里的树枝搁下,继续道:“五年了。太原的指令一次比一次不合情理。”
粮草配额,左翼的弟兄们永远吃不饱。”
“兵力调配,明明该增的地方不增,明明该减的地方不减。”
“攻守转换,明明能往前推的隘口不让推,明明该收缩的防线不让收。”
“这些事,一次两次,可以说是太原那边不了解前线实情。三次四次,可以说是大公子谨慎。”
“可五年下来,前前后后有十几次了吧,每次都是如此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去:“二公子,这不是不了解。这是太了解了。了解到了知道在哪里卡你,能卡得你最难受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世民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向面前的舆图。
舆图上,红色的箭头代表唐军,黑色的箭头代表隋军。
红色和黑色在雀鼠谷南北交错纠缠,像两条咬住互相对方七寸的蛇。
五年了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些红色的箭头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。
不是隋军,而是太原。
......
张公瑾坐在尉迟恭的下首,他投奔李世民不过两年,资历尚浅,平日里议事极少率先开口。
但今日,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终于还是没忍住:“二公子,徐军师说得对。”
“末将虽来前线不久,但左翼的粮草配额年年被压,弟兄们哪一顿是吃饱过的?那些人在太原享清福,咱们在这里勒着裤腰带打仗。”
“末将就不明白了,太原的粮仓明明是满的,收成也不差,为什么送到左翼的粮草,就是比右翼少两成?”
尉迟恭霍地抬起头,声音发闷,像是一面被重重敲了一下的鼓:“二公子,老张这话问得好!五年了,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拼活,打下来的隘口,太原一句话便让咱们退回去。”
“左翼的粮草配额,年年压,年年卡,去年冬天每人每日只发七成口粮!剩下的三成,还是末将带着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,是几位先生从当地的百姓手里一粒一粒换回来的。”
“这些事,弟兄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记着呢。他们不是怨二公子,他们是替二公子不值!”
“敬德。”秦琼睁开眼睛,低喝了一声。
尉迟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但被秦琼这一喝,他便没有再往下说。
随即,把脸别过去,盯着帐角的阴影,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秦琼看向李世民,声音沉稳:“二公子,敬德的话虽糙了些,但弟兄们心里确实憋着一股气。五年了,将士们在前线拿命拼,后方却处处掣肘。这仗打得窝囊。”
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,再次落在舆图上。
雀鼠谷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——北边是太原,南边是霍邑,西边是吕梁山的余脉,东边是太岳山的断崖。
他在这里五年了。
五年里,他把这条谷地的每一寸土都踩遍了,每一处隘口都亲自爬上去看过。
他知道哪里能藏兵,哪里能设伏,哪里是粮道最脆弱的地方,哪里是敌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守住这条谷地,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从这里打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