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梁军大营炊烟袅袅,连绵十五里的营寨在暮色中如巨兽盘踞。
城下,魏军三座营寨灯火通明,士卒往来巡逻,甲叶碰撞声隐隐可闻。
“主公,该用膳了。”刘郇走到身后,轻声道。
李烨没有回头,只是问:“今日战报到了吗?”
刘郇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:“曹州方向,朱瑾将军击退杨师厚第三次进攻,斩首八百。濮州方向,符存审将军与王虔裕将军合兵一处,正在清扫康怀贞残部。巨野正面,梁军今日未发动大规模进攻,只有小股斥候试探。”
李烨接过战报,一页页翻看。
数字很熟悉,这个月来,每天都在看这些数字。
斩首多少,俘虏多少,自己伤亡多少,粮草消耗多少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,是上万条人命。
“河北那边呢?”他问。
刘郇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幽州急报。李克用大军兵临城下,原本胜券在握,但契丹军突然出现。耶律阿保机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,前锋数万与晋军遭遇,李克用首战不利,已暂时退却。”
李烨的手微微一顿。
契丹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
在他所知的历史中,契丹将是未来几十年中原最大的威胁。
耶律阿保机,那个收留汉人流民、学习中原制度的草原枭雄,终于还是忍不住南下了。
“消息传开了?”他问。
刘郇点头:“魏博各州已有传言,人心有些不稳。毕竟契丹铁骑二十万,谁听了不怕?”
李烨沉默。
他明白刘郇的担忧。
魏博四州是他起家的根基,若是人心浮动,后方不稳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
“传令河北各州,严守城池,多派斥候。”他转身,望向刘郇,“告诉百姓,契丹人再凶,也过不了幽州。李克用不会让契丹人轻易南下的。”
刘郇领命,又道:“主公,咱们和朱温僵持了一个月,双方各有胜负。梁军虽然人多,但他们粮道远,补给渐渐吃紧了。咱们有河北源源不断运粮,耗下去对咱们有利。”
李烨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
有利是没错,但他等不起。
契丹南下,河北人心惶惶,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
他必须在契丹真正威胁到河北之前,解决巨野这个战场。
“朱温等不了了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刘郇一愣。
“他粮草吃紧,耗不起。”李烨望向东面梁军大营,“这一个月,他攻了无数次,都没能打破咱们的三角防线。再耗下去,他士气就崩了。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他一定会发动决战。”
刘郇皱眉:“主公何以见得?”
李烨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咱们的骑兵,这一个月在做什么?”
刘郇想了想:“主公命他们不断骚扰梁军粮道,效果显着。上个月梁军运粮队被劫了七次,损失粮草数千石。朱温不得不分兵护粮,前线兵力已经有些捉襟见肘。”
“对。”李烨点头,“朱温现在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,咱们的骑兵又让他头疼。他若再不决战,等粮尽了,十五万大军不战自溃。”
他走到城墙边,指着远处刘知俊的新寨:“你看,那是咱们三角防御中最突出的一点。距离巨野城最远,支援最慢。朱温要打,一定会打那里。”
刘郇恍然:“主公的意思是,朱温会猛攻刘将军的新寨,切断他与巨野的联系,然后围点打援?”
李烨笑了:“先生果然懂兵。不过,朱温想打的,未必是围点打援。他是想一战打垮咱们的防线,彻底扭转战局。”
他转身,望向帐中诸将所在的方位:“传令众将,一个时辰后,中军大帐议事。”
.......
长安城,大明宫。
葛从周策马入承天门时,宫道上空无一人。
两侧殿宇依旧巍峨,却静得像座死城。
只有风吹过殿角风铃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马殷将军已到朱雀门,正率军入城。”
葛从周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这座千年帝都,心中感慨万千。
三个月前,他还在洛阳城外与王重师对峙。
一个月前,他还在潼关下望关兴叹。
如今,他已经站在长安城的皇宫里。
神策军呢?
那些耀武扬威的禁军呢?
一个都没有了。
逃亡的逃亡,溃散的溃散。
偌大的长安城,竟像一座空城,任由魏军长驱直入。
“葛将军!”
前方传来呼喊声。葛从周抬头,只见一彪人马迎面而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