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师厚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徐怀玉何在?”
李烨没有回答。
他侧身让开,露出身后的战场,那里,徐怀玉的帅旗已经倒下,魏军正在收割残敌。
杨师厚闭上眼睛。
“将军,末将愿率军冲阵!”身后副将请战。
杨师厚睁开眼,望着对面严整的魏军阵型,望着那些蓄势待发的床弩和重甲步卒。
他若冲阵,能冲破吗?
或许能。
但冲破之后呢?
徐怀玉已经没了,八千人也已经没了。
他这五千人再填进去,巨野谁来守?
“回城。”他低声道。
副将愣住:“将军!”
“我说,回城。”杨师厚拨转马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传令,全军回城,死守巨野。”
五千精兵徐徐后退,消失在巨野城门中。
李烨望着那座缓缓闭合的城门,没有下令追击。
身旁刘郇轻声道:“主公,杨师厚忍得住这口气,日后更难对付了。”
李烨点头,却露出一丝笑意:“正因他忍得住,才是我佩服的对手。传令,打扫战场,在徐怀玉旧营上立我军营寨。”
“诺!”
日落时分,战场清点完毕。
刘知俊大步走进中军帐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主公,此战斩首三千,俘四千余。徐怀玉部八千人马,全军覆没!缴获铠甲两千领,刀枪无算,粮草够咱们吃半个月!”
帐中诸将顿时欢声雷动。
赵猛捋须大笑:“徐怀玉这厮,往日仗着杨师厚撑腰,在巨野城外耀武扬威。今日可好,脑袋都被砍了!”
贺德伦也道:“经此一役,巨野城外再无掣肘。咱们可以专心围城了!”
李烨摆手止住众人,目光落在帐外那个正被众人簇拥的年轻身影上。
“符存审。”
符存审闻声进帐,单膝跪地:“末将在。”
李烨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帐中烛火跳动,映着符存审年轻的面容,他还不到二十五岁,脸上还带着白日冲阵厮杀留下的血痕。
“今日阵斩徐怀玉,你可有话说?”
符存审低头:“末将侥幸。若非主公设伏,若非刘将军、朱将军策应,末将一人之力,断难成事。”
“侥幸?”李烨笑了,“徐怀玉从军二十年,死在他手下的悍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你说你侥幸斩了他?”
符存审不敢接话。
李烨转身,扫视帐中诸将:“传令,擢符存审为殿前禁军马军副指挥使,领三千骑。另赏金帛五百匹,以彰其功。”
帐中一片安静。
副指挥使是从四品,符存审年前还是个讲武堂学员,如今已位列禁军高层。
刘知俊率先抱拳:“恭喜符将军!”
朱瑾、崔天行、元行钦等人纷纷道贺。
符存审愣了片刻,才重重叩首:“末将谢主公厚恩!必当肝脑涂地,以报主公!”
李烨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值这个位置。下去歇着吧,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符存审退出帐外。
夏鲁奇第一个迎上来,一拳捶在他肩上:“行啊存审!副指挥使!今晚得请酒!”
元行钦也凑过来:“三千骑!比某这个亲卫威风多了!”
崔天行笑道:“你们两个别眼红。存审是拿命换来的,徐怀玉那杆枪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符存审被众人簇拥着往偏帐走,耳中听着这些年轻同袍们的笑闹,心中却出奇平静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帐。
帐中灯火通明,那位年轻的魏王正俯身在地图前,与诸将继续商议军务。
跟这样的人,打这样的仗,值了。
.......
同一轮明月下,黄河在蒲坂津奔涌如雷。
葛从周站在渡口,望着最后一批士卒登船。
五千禁军精锐,连人带马,四十条渡船往返三次,即将全部渡河。
“将军,最后一批了。”副将低声道。
葛从周点头,踏上跳板。
船身晃动,黄河水拍打着船舷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
他扶着船舷,望向西岸,那里黑沉沉一片,是关中大地。
“将军,咱们就这么绕过关中,直插同州?”副将小声问,“同州可是有神策军守着。”
葛从周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军令,那是李烨临行前交给他的,封皮上只有八个字:“相机行权,直捣关中。”
如今,他明白了“相机”二字的真正含义。
潼关正面强攻,十倍兵力也未必能下。
但蒲坂津不同。
这里自古就是渡河要冲,曹操破马超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