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站在这片名为麟趾塬的黄土高台边缘,脚下是两千具尚未收敛的尸首,眼前是纹丝不动的潼关城垣。
张归霸沉默地立在他身后,箭伤刚裹好,绷带上还渗着血。
“将军。”张归霸低声道,“再攻一次,末将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城门撞开。”
葛从周没有答话。
他从昨夜到此刻,一直在观察这座关城。
城垣是唐代遗构,高四丈余,基阔三丈,女墙完备。
东门外那道五里暗门是唯一通道,两侧绝壁无可攀援。
暗门尽头便是瓮城,入瓮城方抵正门。攻暗门则受制于两侧高崖,攻正门则须先破瓮城。
而无论攻哪处,城头弩床、关下伏兵、十二连城的烽火策应,已将这座关城打造成铁桶。
不是打不下来。是打下来要填多少人命,他没有。
“将军!”斥候策马来报,“神策军都头李赟在城头喊话,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斥候吞吞吐吐:“说魏王派来的是百战名将,他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,原来不过如此。潼关天险,他有五千人,葛将军八千人打两天碰破头也攻不下来,不如回去告诉魏王,莫要痴心妄想了。”
张归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葛从周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望着潼关城头那面“李”字帅旗,旗下一名银甲将领正叉腰而立,遥遥向这边指点。
“李赟。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“刘季述的人?”
“是。此人是神策军宿将,守城颇有些手段。”副将低声道,“虢王李纶将他留在潼关,自回周至继续围困马殷将军。昨日还派人传信,说潼关固若金汤,请刘季述放心。”
“他确实该放心。”葛从周淡淡道。
张归霸猛然抬头:“将军,您莫长他人志气……”
“我是实话。”葛从周转过身,目光扫过关前横陈的尸首、伤兵、以及士卒们脸上隐隐的疲惫与沮丧,“潼关天险,正面强攻非十倍兵力不可。我军只有八千,攻两日已折两千。再攻下去,全军覆没也叩不开这道门。”
张归霸沉默。他跟随葛从周多年,知道这位主将从不轻言放弃。
既然他说“叩不开”,便是真的叩不开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他涩声道,“撤军回洛阳?魏王那边如何交代?”
葛从周没有回答。他望向西面,潼关城楼高耸,将通往关中的道路堵得严丝合缝。
再往西,是周至,是困守孤城的马殷,是踌躇满志的虢王李纶,是长安城里那位刚刚松了口气的唐昭宗。
“将军,洛阳急报。”另一斥候策马而来,递上蜡封军函。
葛从周拆开,一目十行扫过。
张全义的字迹沉稳克制,寥寥数语:周至无援,马殷决心死守。神策军转攻为困,暂不攻城。魏王巨野战事正酣,无暇西顾。潼关若一时难下,可相机行权。
葛从周收起信,沉默良久。
“归霸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潼关渡口,可有船只?”
张归霸一愣:“将军要船何用?”
“我问你有是没有。”
张归霸回想片刻:“潼关北临黄河,自古有渡。风陵渡在关北十五里,平日有渡船往来晋陕。如今战事起,商旅断绝,但渡口船户应未远迁。末将可以派人去收。”
“收。”葛从周只说了一个字。
张归霸领命欲行,又忍不住回头:“将军,收船做什么?咱们要渡河?”
葛从周没有解释。他望向北面,黄河在暮色中沉沉东去,对岸是河东道,是晋地,是李克用的地盘。
“渡河。”他低声道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身,向后退兵扎营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十余步,忽然停住。
“归霸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收船的事,你亲自去办。不要让任何人起疑,更不要让潼关守军知道。”
张归霸怔了怔,旋即重重抱拳:“末将明白!”
他翻身上马,向北疾驰而去。
蹄声渐隐于黄河涛声,暮色四合,将潼关的轮廓染成黛青剪影。
葛从周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沉默的关墙,很久很久。
城头,神策军都头李赟正得意地向副将夸口:“都说葛从周是魏王麾下名将,某看他也不过如此。两千条人命扔在这关下,连城砖都没啃下一块。再有几日,他粮草耗尽,不退也得退!”
副将凑趣:“都头守住潼关,梁王必有重赏。”
“重赏?”李赟笑道,“梁王的赏某不稀罕。咱是神策军的人,刘公公高兴,虢王满意,陛下那边能记某的功劳,比什么赏都强。”
他望向城下渐远的魏军旗帜,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。
“葛从周,百战名将……也不过如此。”
他并不知道,十五里外的风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