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克用独眼扫过台下三万沙陀儿郎,这些面孔大多年轻,眼中还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光芒。
他握了握腰间弯刀,刀柄上镶嵌的狼头宝石硌得掌心发疼,这是父亲李国昌传下的,象征着沙陀族长的权威。
“父王,儿臣还是不明白。”李存勖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咱们沙陀骑兵天下无敌,为何要去打卢龙那种穷山恶水?朱温就在汴州,咱们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李克用声音不大,却让李存勖立刻闭嘴。
这位沙陀老帅转过头,独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,“存勖,你今年二十三了,该学会用脑子,而不是只用刀。”
他扬鞭指向南方:“你看得见汴州,看得见朱温十五万大军吗?你看得见李烨八万新军在巨野扎营吗?咱们这三万人冲进去,够他们塞牙缝吗?”
李存勖脸色涨红,却不敢反驳。
这时,张承业捧着账簿匆匆走来。这位宦官出身的文官是李克用最信任的臂膀,此刻眉头紧锁:“大王,这是最后的存粮数目。三万大军出征,每日需粮六百石。若战事拖过两月……”
“两月?”李克用接过账簿,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“承业,咱们河东还有多少壮丁能种地?”
张承业苦笑:“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丁,七成都在军中。剩下的老弱妇孺,能保住现有耕地不荒废已是万幸。今年秋收,产量只有往年六成。”
李克用合上账簿,望向北方。
蔚州方向,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正在扩军,那厮趁着中原混战,在幽燕之地大肆招兵买马,如今拥兵五万,已成心腹大患。
“刘仁恭的粮仓,满吗?”他忽然问。
张承业眼睛一亮:“探子回报,卢龙今年风调雨顺,刘仁恭在各州建了十二座大仓,存粮少说百万石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去年劫了契丹三个部落,抢到战马五千匹。”
李克用笑了,那只独眼里闪过狼一样的光芒:“传令,兵发蔚州。对外就说,刘仁恭勾结契丹,侵扰边境,本王要替天子讨逆。”
“那李烨那边……”李存勖不甘心地问。
“回信给他。”李克用翻身上马,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,“就说晋军正与契丹鏖战,无力南下。祝他……旗开得胜。”
大军开拔,马蹄踏碎满地落叶。
李克用走在队伍最前,腰杆挺得笔直。
但只有张承业看见,主公握缰的手在微微颤抖,那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不甘,是十三年前上源驿那场大火留下的阴影。
“大王,其实咱们可以分兵。”张承业策马并行,小声建议,“派一万人南下,就算不能攻下汴州,也能牵制朱温部分兵力。李烨若胜了,咱们有出兵之名;若败了,咱们损失也不大。”
李克用沉默良久,摇头:“承业,赌局最忌两头下注。咱们现在赌的是李烨能赢,那就得把全部筹码押上,不是押给李烨,是押给时间。只要李烨能拖住朱温三个月,咱们拿下卢龙,就有了争霸的根基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望向南方天际,那里云层低垂,仿佛压着百万大军。
“到时候,就不是咱们求着李烨联手,是他得来求咱们了。”
李存勖在后面听着,终于恍然。
他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,忽然觉得这个沙陀老帅的背影,比晋阳城墙还要厚重。
.....
扬州,吴王府内室药味弥漫。
杨行密躺在榻上,眼睛半睁半闭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。
那是徐温在整训新军,这位养子做事勤勉,治军严谨,深得他心。
可越是如此,杨行密心中越是不安。
“主公,该喝药了。”朱氏端着药碗进来,眼圈通红。
她这几日明显消瘦,鬓边添了几缕白发。
杨行密勉强撑起身,喝了口药,苦得直皱眉头:“田珺……今日可有消息?”
朱氏手一抖,药汁洒出几滴:“没、没有。润州那边一切如常。”
“如常?”杨行密盯着妻子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他拥兵四万,三个月扩军三次,这叫如常?阿朱,你跟我说实话,延寿最近在做什么?”
朱氏扑通跪地,泪如雨下:“主公,延寿他……他只是加强江防,绝无二心!我可以性命担保!”
杨行密看着她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伸手扶起妻子,语气缓和下来:“阿朱,你我夫妻二十年,我信你。但我不信你弟弟。权力这东西,尝过滋味的人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徐温、李神福、袁袭、张灏四人鱼贯而入,见朱氏跪在地上,都是脸色微变。
“主公,有密报。”徐温递上一封蜡封的信。
杨行密拆开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阴沉下来。
信是安插在润州的细作送来的,上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