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手忙脚乱地帮他卸甲敷药,他咬着牙没吭声,眼睛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面依然飘扬的“张”字大旗。
“将军,今日又折了八百弟兄。”副将杨彦洪声音干涩,“再这样打下去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王重师吐出两个字,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。温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,他胡乱抹了一把,“粮草还能撑几日?”
军需官战战兢兢上前:“省着吃……还能撑五日。若按现在的消耗,三日就见底了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围城二十七日,发动大小进攻十九次,折兵过半,洛阳城却依然屹立。
张全义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任凭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
更可怕的是,城内的守军似乎越打越精神,昨夜甚至敢开小股部队出城袭扰。
王重师今年四十一岁,跟朱温起兵十六年,从汴州打到长安,从长安打到洛阳,什么硬仗没打过?可像张全义这样油盐不进的对手,真是头一回见。
“将军,有军情!”斥候冲进大帐,脸色古怪。
“说。”
“偃师……偃师那边,张归霸率军出关,在城下与咱们的留守部队交战。”斥候顿了顿,“初战不利,退入城中。留守的刘校尉正在组织攻城。”
王重师猛地站起:“张归霸出关了?消息确凿?”
“千真万确!咱们的探子亲眼看见张归霸的将旗在偃师城头,守军不过三千,被刘校尉五千人打得抬不起头。”
帐中将领们眼睛都亮了。杨彦洪激动道:“将军,这是机会啊!张归霸擅守,他敢出关野战,必是觉得咱们主力在洛阳,想趁虚夺回偃师。咱们若此时回师,与刘校尉前后夹击……”
“夹击?”王重师冷笑,“张归霸跟了张全义十几年,是出了名的谨慎。他敢出关,就一定有把握。这可能是诱饵。”
“可万一是真的呢?”另一将领道,“偃师大营存着咱们一半粮草,若真有失,全军都得饿肚子。”
这话戳中了王重师的痛处。粮草,永远是悬在领军将领头上的刀。他可以接受打败仗,但不能接受因为断粮而溃败。
正犹豫间,又一斥候飞马入营:“将军!偃师急报!刘校尉今日猛攻,已破偃师外城,张归霸率残部退守内城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!”
“伤亡如何?”王重师追问。
“刘校尉说,张归霸部抵抗顽强,但他手下多是新募兵卒,战力不强。咱们已斩首八百,俘三百。最多再有两日,必能全歼此敌!”
将领们炸开了锅。
“将军,机不可失啊!”
“拿下偃师,不仅能保住粮草,还能断了洛阳外援!”
“张归霸一灭,轩辕关唾手可得!”
王重师在帐中踱步,铠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。
理智告诉他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
但现实逼着他必须做决定,粮草将尽,洛阳久攻不下,士兵士气低迷。
若真能拿下偃师,歼灭张归霸部,至少能在大王面前有个交代。
“传令。”他终于停步,“今夜子时,撤围洛阳。留五千人虚张声势,主力随我东进偃师。记住,动静要小,不能让张全义察觉。”
“诺!”
军令传出,大营开始悄悄准备。王重师独自站在营门口,望着洛阳城头的灯火,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。
张全义,你真的会眼睁睁看我走吗?
张归霸此时正站在偃师内城的望楼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将军,王重师上钩了。”陈武快步上楼,低声道,“咱们的探子回报,洛阳方向的宣武军正在悄悄拔营,看样子今夜就会过来。”
“来了多少?”
“至少两万,应该是主力。”
张归霸吐出草茎,咧嘴笑了:“王重师啊王重师,你终究还是忍不住。传令,让‘溃军’演得像点,多丢些盔甲旗帜。另外,告诉埋伏在城西丘陵的弟兄们,今夜不许生火,不许出声。王重师是沙场老将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了他。”
陈武领命而去。
张归霸继续望向西方。
他从小校一路做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将领,靠的不是勇猛,虽然他确实勇猛,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该装孙子。
就像这次。
王重师大军围洛阳,他手头只有三千兵,硬拼是找死。
所以他做出力不能支的假象。
然后故意“败”给留守的宣武军,诱王重师来攻。
而真正的杀招,不在偃师城内,在城外那片名为“鬼见愁”的丘陵。
子夜时分,王重师率军抵达偃师城外十里。
留守的刘校尉前来迎接,满脸兴奋:“将军,张归霸还剩不到千人,龟缩在内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