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下。
战鼓隆隆,箭矢如蝗。
王重师面无表情地策马立于中军,望着前方巍峨的洛阳城墙。
连日猛攻,虽然给守军造成了巨大压力,甚至一度登上城头,但都被打了回来。
这座千年东都的坚韧,超乎他的预计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守军的斗志,尤其是那个以“墙头草”闻名的留守张全义。
劝降的箭书射入城中已不止一次,开出的价码一次比一次高。
这一次,王重师在箭书中甚至暗示,若张全义献城,不仅可以保全富贵,朱温或可表奏其为河南尹,永镇洛阳。
回信很快被守军射回,不是降书,而是一封笔迹工整、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的信,落款是张全义。
“王将军台鉴:洛阳非张某之洛阳,乃朝廷之东都,亦乃万千生民栖息之所。仆本鄙夫,起于垄亩,深知乱世百姓之苦,所求者,不过一隅安宁,数亩薄田,使老有所养,幼有所依。昔年事李罕之,乃迫于形势,然其暴虐,非仆所愿从。今遇魏王李烨,仆观其政,屯卫授田,使民有恒产;讲武选才,使贤有进路;不滥杀,不苛敛,所图者,乃终结乱世,再造太平。此非仆一人之幸,实乃北地万千黎庶之望。”
“将军谓仆为‘老滑头’,仆不敢辩。然滑头求生,亦有底线。洛阳百姓,方得数年喘息,田亩初垦,市井稍复。仆受魏王之托,牧守此城,岂能为一己之安危,再引豺狼入室,复使桑梓涂炭?将军勇悍,天下皆知,然恕仆直言,梁王虽强,然其治下,可曾有一地如邺城、如魏博,百姓面露希望而非惧色?可曾有一制如屯卫,能安流民、实仓廪、强兵备而不伤民本?”
“仆志不大,唯愿效仿魏王,保此洛阳一方百姓,能安心种地,安稳度日。李烨之政,方是终结这无休兵燹之希望所在。故,此身可陨,此城不可献!将军若欲取洛阳,便请踏过仆与全城军民尸骨!仆张全义,谨复。”
这封信被王重师的亲兵诵读出来时,周围将领先是愕然,随即沉默。
他们没想到,那个以左右逢源着称的张全义,竟能说出如此硬气且……充满理想色彩的话。
更没想到,李烨的“魅力”或者说那套“新政”,竟能让一个老官僚产生如此大的转变,甚至不惜以死相抗。
王重师良久不语,最终将信纸缓缓折起,叹了口气:“种地……让百姓过上好日子……李烨,某家倒是小瞧你了。收揽人心至此,比十万精兵更难对付。”
他心中对李烨的评价,再次拔高。
这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仗的对手,更是一个已经开始构建某种新秩序、并能让人为之效死的可怕敌人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偃师方向,战鼓号角骤然变得激烈!
偃师城头的垛口,都快被张归霸摸出包浆了。
他每天瞪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宣武军营垒,看他们操练,看他们填壕,看那些该死的攻城器械被一步步推近。
王重师那厮用兵狠辣,围得铁桶一般,日夜骚扰,几次试探性攻城都带着股不要命的劲头,摆明了是要把他张归霸困死、耗死在这偃师城里。
憋屈!
真他娘的憋屈!
想他张归霸也是沙场上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名声,何时受过这种缩在城里当乌龟的鸟气?
每一次看到敌军在城下耀武扬威,他都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,杀出去痛痛快快干一场。
但理智告诉他,不行。
城内兵力本就处于劣势,王重师巴不得他出城野战。
他张归霸不怕死,但不能带着弟兄们出去送死,更不能丢了殿下托付的偃师。
这种压抑和烦躁,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直到那份染着汗渍和尘土气息的密令,被亲兵队长拼死送入他手中。
“葛从周将军已率援军自邺城南下,不日即至洛阳。将军命你,伺机主动出击,务必牵制王重师偏师,减轻洛阳正面压力,乱其部署,等候主力合击。”
简短的命令,却让张归霸几乎要仰天长啸。
机会来了!不是被动挨打,而是主动打出去!
他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没时间细细权衡其中风险。
“传令!”张归霸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所有队正以上军官,即刻来府衙议事!快!”
片刻之后,小小的府衙内挤满了人,人人脸上都带着被困多日的晦气和听到“出击”二字后的惊疑不定。
“将军,王重师围困甚严,此时出击,是否……”一名老成持重的副将面露忧色。
张归霸一挥手打断他,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:“等的就是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去!你们自己看看,城外攻咱们的,是王重师的主力吗?不是!是他留下来看着咱们、同时想慢慢磨死咱们的偏师!连日攻城,他们死伤也不小,人困马乏!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猛地一拳砸在简陋的城防图上,“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