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帐内,赵猛将头盔置于案上,手指轻轻敲打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文书。
帐帘掀开,亲兵引着一人走入,来人正是连捷军指挥使王虔裕。
不过月余未见,这位昔日骁将眼窝深陷,鬓角竟杂了几缕刺目的灰白。
“赵统军。”王虔裕抱拳,声音沙哑,目光垂地。
赵猛起身绕过桌案,一把托住王虔裕的手臂,力道沉稳:“王指挥,不必如此。胜败兵家常事,曹州城高池深,丁会又是沙场老将,一时受挫,非战之罪。”他拉着王虔裕坐下,亲自斟了一碗温茶推过去,“殿下让我带话给你:连捷军骨架仍在,你王虔裕更是一时良将,折损的兵员、军械,邺城已全力调拨补充。曹州这一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王虔裕捧着茶碗,手微微发颤,茶水漾出几滴。
他猛地抬头,眼眶已然红了:“赵统军,我……我无颜见殿下!连捷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五千弟兄啊,第一次攻城就折了七百多,伤者逾千……是我轻敌冒进,是我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赵猛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沉湎悔恨,于事无补,只会让剩下的弟兄寒心,让丁会看笑话。殿下要的,是曹州城破,是丁会的首级。你王虔裕若还有血性,就把这口气,给我攒到破城那天!”
王虔裕胸膛剧烈起伏几下,重重将茶碗顿在案上,水花四溅:“我明白了!赵统军,连捷军余部,悉听调遣!这回,我愿为前锋,必雪前耻!”
“好!”赵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才是殿下看重的将领。不过前锋之事,暂且不急。你看看这个——”他指向帐外。
王虔裕顺着他所指望去。
只见远处营区空地上,十架庞然巨物已被组装起来,以牛皮、毡布半覆着,仍能看出那高耸的杠杆和沉重的配重箱。数十名身着匠作署服色的人正在周围忙碌调试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匠作署大匠吕勇亲自押送来的,名曰‘回回炮’。”赵猛眼中闪过锐光,“此炮非比寻常。你看那梢杆,乃是用百年柞木多层胶合,又以铁箍紧固,长逾七丈。尾端这铁铸配重箱,可容数千斤石块。发射时,以绞盘拽下梢杆首端,置石弹于皮兜之内,松开机括,配重箱猛坠,便能将这百斤石弹抛射出去。”
他引着王虔裕走近细观。
吕勇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,手指关节粗大,正用一把卡尺仔细测量着梢杆角度,见赵猛过来,只是简单抱拳,目光又落回器械上,专注无比。
“吕大匠,这炮射程几何?可能及曹州城墙?”王虔裕急切问。
吕勇头也不抬,声音干涩:“试炮时,最远三百二十步。曹州城墙,距我预设阵地约二百八十步至三百步。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用的是特制泥弹,掺了石灰和碎石,虽不及实心石弹破墙,但落地即碎,溅射杀伤守军,毁其城头器械,最好不过。”
王虔裕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百步!
寻常抛石机不过百五十步便是极限,还需抵近部署,极易遭守军弓弩反制。
若有此十架巨炮立于安全距离,日夜轰击……他仿佛已经看到曹州城头砖石碎裂、丁会守军鬼哭狼嚎的景象。
“只是组装调试,尚需两日。弹药运输,也需稳妥。”吕勇终于抬眼,看向赵猛,“赵统军,给我三日。三日后,可试炮轰城。”
“好!便予你三日!”赵猛沉声道,“王指挥,这两日,你部与我神武军配合,清扫外围,将曹州所有出城通道钉死。我要让丁会,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!”
“末将领命!”王虔裕精神大振,方才的颓丧被一股狠厉取代。
这时,一名亲兵趋步入帐,低声禀报:“统军,营外有人持邺城罗太守令牌求见,自称罗恒,乃谛听都阎罗。”
赵猛与王虔裕对视一眼。“罗隐的人?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相貌普通、衣着朴素的汉子低头入帐,行礼后呈上令牌。
正是罗恒。
他目光快速扫过帐内,尤其在王虔裕脸上略作停留。
“罗都头此来,是罗司马有何指示?”赵猛问道。
罗恒拱手,语气平静无波:“奉司马命,探查曹州周边及敌军动向,辅助大军。另,罗太守得知连捷军新败,特命在下向王指挥使了解当日战况细节,尤其是……敌军似乎对我军动向颇有预判之处。”
王虔裕脸色一僵,败仗细节如同伤疤被揭开,但涉及可能的内情,他也不敢怠慢,深吸一口气道:“当日攻城,我军主攻西门。原本云梯已靠上城墙,先登士卒即将登堞,不料城头突然冒出具装强弩,专射云梯与攀爬士卒,更有热油滚木针对性投下,仿佛早知我主攻方向。且……且丁会部将抵抗异常坚决,调度有方,不似仓促应战。”
“攻城不利,随即我率军进攻落马坡谷地,想不到却中了丁会的埋伏!”
罗恒静静听着,眼中毫无波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