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不复往日骄狂。
李茂贞推开儿子,挣扎着站直,独眼死死盯着南岸。
那里,李烨勒马水边,玄甲浴血,身后那面“李”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。年轻的节度使没有追击,没有渡河,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浮尸一眼,只是静静望着北岸。
两人隔河相望。
百丈渭水,血浪翻涌。一边是英雄末路,一边是新主初立;一边是三十年霸业付诸东流,一边是七日血战定鼎关中。
李烨看了片刻,忽然调转马头。
他甚至没有对败军之将说一句话,没有流露半分得意,就那么平静地率军离去。
玄甲骑兵沉默跟随,马蹄踏过滩涂血泥,溅起暗红的水花。
那目光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。
只有无视。
比任何羞辱都伤人的,是连羞辱都不屑给予的无视。仿佛他李茂贞,这位曾经的关中霸主,此刻不过是一具亟待清理的战场残骸,不值得多费一眼。
李茂贞又喷出一口血,这次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亲卫慌忙架住,小船在血河中摇晃着驶向北岸,驶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凤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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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末,残阳如血。
忠义军开始收兵。战果清点出来时,连久经沙场的马殷都倒吸一口凉气:阵斩一万八千,俘获一万二千,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。
凤翔军南下主力,至此全军覆没。
而忠义军付出的代价是:伤亡两千七百,其中阵亡一千三百。
七日血战,八千子弟折损过半,活下来的个个带伤。
“值得吗?”高郁轻声问。
李烨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少陵原最高处,望着士兵们收殓同袍遗体。
那些年轻或不年轻的面孔,此刻都安详地闭着眼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有人把战死者的名牌一个个摘下,用布包好,这些要送回家乡,让他们的魂魄认得归路。
“厚葬。”李烨终于开口,“不分敌我,全部妥善安葬。立一块大碑,刻上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“敌军的也刻?”
“刻。”李烨转身,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“让他们知道,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我都记得。”
命令传下,战场上响起低沉的号角。那是安魂的调子,苍凉悠远,随风飘过渭水,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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