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吕用躬身:“床弩已就位,三百二十步,仰角三刻,火油罐绑扎完毕。”
“放。”
三十架床弩同时击发的声音,比战鼓更震撼。
那不是箭矢破空的尖啸,而是某种沉重闷响,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三十个燃烧的火球划过晨空,拖出长长黑烟,在数万人注视下,精准地落向渭水中央。
第一波,落在最西侧浮桥。
浸透火油的布团砸在木板上,火星四溅。冬日干燥的桥体见火就着,眨眼间整座浮桥陷入火海。桥上正在转运伤兵的凤翔军士卒惨叫着跳水,却在冰冷河水中迅速失温。
第二波,中间两座主桥。
这两座桥最宽,可容四马并行,也是凤翔军南下的主要通道。此刻火箭如雨般落下,火势蔓延之快超乎想象。
“桥!桥烧了!”南岸后阵的凤翔军士卒最先发现,惊恐的喊声如瘟疫般炸开。
恐慌的传播速度比火势更快。
前一刻还在坚守的士卒,下一刻就下意识回头。
当看见渭水上三条火龙翻腾,浓烟遮天蔽日时,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:
退路断了。
“逃啊!快逃啊!”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。
崩溃从后阵开始。辅卒扔下粮车就往河边跑,伤兵拖着残躯往水里爬,甚至连前线的一些步卒都开始回头。军官挥刀连斩数人,却止不住越来越大的溃潮。
李茂贞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。
“不许退!还有两座桥!亲卫队,去给我稳住——”话音未落,第三波火箭到了。
这次目标是河边渡船。
凤翔军为防万一,在南岸留了三十余艘小船,本是备着将领撤离用的。此刻这些船也陷入火海,木板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落水者的惨叫,奏成一曲地狱悲歌。
五桥焚其三,渡船尽毁。
真正的绝望,此刻才如冰水般浇透每一个凤翔军士卒的心。前有强敌,后无退路,脚下是绝地,头顶是死神,除了逃,还能怎么办?
溃逃开始了。
起初是三五成群的散兵,很快变成成建制的逃亡。有人扔了刀盾,有人脱了盔甲,甚至有人为抢一匹马自相残杀。两万大军像雪崩般瓦解,所有人只有一个方向:还没着火的那两座浮桥。
而那里,早已人满为患。
“让开!我乃牙兵校尉!”
“滚!老子是先登营的!”
“踩死人了!别挤——”
浮桥上,数千人挤成一团。前面的人想过河,后面的人想上桥,中间的人被挤得双脚离地。
不断有人被挤落水,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。更可怕的是,桥体开始不堪重负,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忠义军全线压上的战鼓,在这一刻擂响。
马殷率龙骧军从正面掩杀,专砍溃兵后背。朱瑾从东侧截击,斩马刀专劈逃窜的骑兵。
而李烨亲率的七百玄甲重骑,如一柄黑色重锤,狠狠砸进溃军腰部。
杀戮从少陵原一直延伸到渭水岸边。
这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
失去斗志的军队比绵羊还好杀,忠义军士卒甚至不需要挥刀,只需往前推进,溃兵就会自相践踏而死。渭水南岸三里的滩涂上,尸体叠着尸体,鲜血汇成小溪,汩汩流入河中。
最惨烈处还是浮桥。
东侧那座较窄的浮桥首先不堪重负,“咔嚓”一声从中断裂。桥上数百人惊叫着落水,会水的扑腾两下就被不会水的抱住,一起沉底。西侧最后一座桥见状,桥上的人更加疯狂,有人甚至挥刀砍向同袍,只为清出一条路。
忠义军弓弩手追到岸边,对着桥上人群自由抛射。
箭雨落下,惨叫连连。不断有人中箭坠河,河面上的尸体越积越多,几乎堵塞了水流。冬日渭水本就刺骨,落水者大多挣扎不过半刻钟就没了动静,只有浮肿的尸体随波逐流。
李茂贞在三百亲卫拼死护卫下,抢到了最后一艘没着火的小船。
这船本是藏在水边芦苇丛里的备用船,此刻成了救命稻草。
亲卫砍翻数十个试图抢船的溃兵,用尸体筑起人墙,才把李茂贞推上船。
小船摇摇晃晃离岸时,李茂贞回头望去。
渭水已成血河。
三座浮桥在烈火中坍塌,最后一座桥上堆满尸体,几乎看不出桥的模样。
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马残骸,一些还没死透的人在血水中挣扎,伸出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能缓缓沉没。南岸滩涂上,忠义军正在清扫战场,补刀未死的伤兵,收缴堆积如山的兵甲。
四万八千大军,六日南下时旌旗蔽日,如今还能站着的,十不存一。
“噗——”李茂贞一口鲜血喷在船舷上,斑斑点点,艳如残梅。
“父帅!”李继徽扶住他,这位少将军此刻甲胄破碎,脸上全是烟灰血污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