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阵型未乱,撤退有序——”
“那是强撑!”李茂贞猛地挥手,“你当李烨是神仙?八千残兵连战三日,箭矢将尽,伤亡过半,今日辰时我亲眼看见他们炊烟少了三成,连饭都吃不上了,还装什么镇定!”
杨衮还想再劝,李茂贞已转身喝令:“传令,第二阵弓手前压,第三阵轻骑两翼包抄,第四阵预备队压上!今日午时前,我要在少陵原上吃午饭!”
号角长鸣。
凤翔军的攻势骤然加剧。两翼轻骑开始加速迂回,试图切断忠义军侧后。第四阵一万预备军踏着整齐步伐向前推进,整个军阵因兴奋而拉长,侧翼暴露出薄弱处。
李烨眼睛亮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,当优势足够大时,人就会忘记谨慎。
“床弩准备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只有身侧马殷能听见。
马殷深吸一口气,朝阵后打出旗语。
三十架用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被掀开。这些新式床弩是李烨耗时半年秘密督造的,弩臂长两丈,以硬木为骨、牛筋为弦,需要八人操作绞盘才能上弦。每架弩旁摆着十支特制重箭——箭杆以柘木所制,长七尺,三棱铁簇,箭尾嵌钢羽。
吕用亲自站在弩阵中央。
这位貌不惊人的工匠此刻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,又拈起一撮沙土测了风向,然后起身调整第一架床弩的仰角。
“西北风,风速二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所有弩机上调半刻,左偏一刻。”
弩手们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。这些人是吕用亲手训练了两个月的精锐,不擅冲锋陷阵,但摆弄器械时手指灵活得像绣娘。
李烨走下了望台,缓步来到弩阵前。
“三百二十步。”他望向凤翔军高台上那面猩红帅旗,“吕先生,有把握吗?”
吕用没回头,仍在校准最后一架弩机:“大帅,这些床弩最远能射四百步。但今日有风,三百二十步已是极限。三十支箭,老夫保证至少五支能命中高台。”
“五支就够了。”李烨点头,“我不要李茂贞的命,我要他的脸。”
他转身,看向战场。
凤翔军已全线压上。因为推进太快,各阵之间出现脱节,右翼轻骑甚至已突入槐树林边缘——那里埋伏着朱瑾的一千五百人,但李烨严令不得妄动。
“大帅,时候到了。”马殷低声道。
李烨抬手。
整个弩阵寂静下来,只剩下绞盘转动时细微的嘎吱声。三十支重箭被推上箭槽,三棱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那是淬过毒的标志。
“放。”
三十张巨弩同时击发。
弓弦炸响的声音不像射箭,更像霹雳。重箭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,它们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几乎平行的轨迹,像死神的指尖,直插凤翔军中军高台。
时间仿佛慢了。
李烨看见第一支箭擦着高台飞过,带走三名亲兵,其中一人被拦腰截断。第二支贯穿木制围栏,将一名正在挥旗的传令兵钉在柱上。第三支、第四支……
李茂贞脸上的得意僵住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。千钧一发之际,身侧李继徽猛扑过来:“父帅小心!”
两人滚倒在地。
重箭从他们头顶掠过,贯穿李茂贞身后的掌旗官。余势不减的箭矢精准命中旗杆中部——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然后在数万双眼睛注视下,缓缓倾倒。
轰!
“李”字帅旗砸落高台,扬起漫天尘土。
战场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凤翔军士卒茫然抬头,看着中军方向那空荡荡的旗杆。帅旗倒了?大帅死了?恐慌如瘟疫般蔓延,前一刻还气势如虹的攻势骤然瓦解,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呆立原地。
“不许退!我没事!”李茂贞从地上爬起,嘶声大吼。
但声音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。中军高台被床弩重点照顾,短短三息间挨了八箭,两名谋士、六名将领横尸当场,杨衮被箭簇擦过脸颊,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“重整阵型!重整——”李继徽挥剑大喊,却被溃退的人流冲得踉跄。
机会来了。
李烨翻身上马,长剑出鞘:“忠义军,全军压上!”
战鼓擂响。忠义军六千将士如决堤洪水般冲下山坡。憋了三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尤其是左翼朱瑾所部,那些眼睁睁看着同袍战死却不得反击的汉子们,此刻冲在最前。
凤翔军右翼率先崩溃。
接着是中军。
尽管李茂贞连斩七名溃兵,仍止不住败退之势。床弩的恐怖威力与帅旗倒塌的双重打击,彻底摧垮了这支军队的士气。
追击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直到凤翔军逃过渭水北岸,李烨才下令收兵。此战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