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依你之见,”杨行密手指轻轻敲着竹榻扶手,“我们该当如何?”
“守。”王彦章吐出这个字,“以寿州为界,沿淮河布防,深沟高垒,操练水军。朱温现在顾不上我们,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,休养生息。”
“休养生息?”李神福忍不住了,“王将军,你怕不是被朱温打怕了吧?我们淮南带甲十万,战船千艘,就缩在长江淮河之间当乌龟?!”
王彦章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:“李将军,我问你——咱们淮南这十万兵,有多少是能拉出去和宣武军野战的?”
李神福一滞。
“我再问你,”王彦章步步紧逼,“咱们的粮草,够支撑十万大军北伐多久?打下城池,要分多少兵去守?守军的粮草又从哪儿来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还有,”王彦章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,“就算我们真打下徐州、宿州,接下来呢?朱温从汴梁调兵反扑,我们是守还是退?守,要填进去多少人命?退,这仗不是白打了?”
一连串问题,问得李神福脸色涨红,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刘威这时开口了,语气缓和许多:“彦章说得有理。咱们淮南这几年虽然站稳了脚跟,但底子还是薄。真要跟朱温拼家底,拼不过。”
“可总不能一直守着吧?”另一个将领嘟囔,“天下大势,不进则退。等朱温收拾完北方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”
“所以不是永远守着。”王彦章接过话头,“是现在守,将来攻。朱温现在锋芒正盛,我们避其锋芒,养精蓄锐。等北方打成一锅粥,朱温、李克用、李烨三方都伤筋动骨的时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。
“那时候再出兵,事半功倍。”
堂内又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,也在偷偷观察杨行密的脸色。
杨行密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他重新拿起念珠,一颗一颗慢慢转着,眼睛看着堂外的庭院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
“彦章啊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这趟去北边,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
王彦章愣了一下,随即沉声道:“是看清了朱温的实力,也看清了我们自己的不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王彦章犹豫了一下,“是明白了打仗不能光凭血气之勇。该忍的时候得忍,该等的时候得等。”
杨行密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些许欣慰的笑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知道抡铁枪往前冲的愣头青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淮河北岸那片广袤的土地上。
“李神福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水军,从今天起加强操练。我要你在三个月内,把巢湖到长江这一段,练成铁桶——朱温的水军要是敢露头,你就给我打沉它。”
李神福虽然不甘,还是抱拳:“遵命!”
“刘威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负责寿州到庐州一线的防务。深沟高垒,多备滚木擂石,箭矢储备翻一倍。我要淮河这条线,成为咱们淮南的铜墙铁壁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杨行密转过身,看向王彦章。
“至于你,彦章。”
王彦章挺直腰板。
“海州刺史徐怀玉,上月病故了。”杨行密缓缓说,“那个位置空着。海州在淮北,直面朱温的郓州、兖州,是前线的前线。我给你三千兵马,你去当这个海州刺史。”
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海州那地方,说是淮南地盘,其实孤悬淮河北岸,三面受敌。刺史?听着好听,其实就是个随时可能被吞掉的桥头堡。给三千兵?守城都不够!
这哪是升赏,这分明是发配!
连刘威都忍不住开口:“主公,海州太过凶险,彦章刚立大功,是不是……”
杨行密抬手制止他,眼睛只看着王彦章:“你敢不敢去?”
王彦章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宋州城下那如林的刀枪,想起宣武军攻城时那种不要命的架势,想起朱温那双独眼里燃烧的野心。
然后他单膝跪地,声音清晰:
“末将敢。”
“好。”杨行密点头,“去了海州,我给你三件事。第一,守住建水防线,郓州的朱珍要是敢动,你就给我打回去。第二,练兵。三千兵不够,你自己募,自己练,钱粮我拨给你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却更重了:
“给我盯紧北边。朱温、李克用、李烨,他们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等——你要替我看着。”
王彦章深深叩首:“末将……明白。”
他听懂了。
海州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