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抹嘴:“陛下让我们守。”
“守多久?”
“守到主公援军到来。”
韩恭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将军,咱们只有三千人。就算把禁军那八千老弱算上,满打满算一万。城外五万,而且李茂贞还能从凤翔、陇州继续调兵——这仗,怎么打?”
马殷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垛口边,望着城外李茂贞大营的灯火。那灯火连成一片,像地上的星河,浩瀚,璀璨,透着一种压倒性的气势。
“老韩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韩恭愣了一下:“记得。乾符二年,在沂州,您当时是黄王麾下的都头,我是刚投军的新兵蛋子。”
“那时候咱们有多少人?”
“三千……不对,两千五。”
“对面朝廷的兵马呢?”
“两万。”韩恭记得很清楚,“沂州节度使宋威带的,全是精兵。”
“那仗咱们赢了吗?”
韩恭不说话了。
赢了。虽然惨,但赢了。两千五百对两万,死了八百人,但把宋威打退了三十里。那一仗之后,马殷升了校尉,他也当上了队正。
“那时候咱们为什么能赢?”马殷问。
韩恭想了想:“因为……因为没退路。后退就是死,要么战死,要么被军法处死。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马殷转身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,“长安就是沂州。退了,陛下落入李茂贞之手,主公威名扫地,咱们龙骧军从此抬不起头——那不如战死。”
他拍了拍韩恭的肩膀,力道很大:“去,把咱们还剩的弟兄都叫到校场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龙骧军残存的三千将士聚集在皇城外的校场上。
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。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,盔甲破损,兵器卷刃,但眼睛都还亮着,那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光。
马殷站在点将台上,没穿甲,只一身普通的青色战袄。他扫过台下每一个人,清了清嗓子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远,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。三千对五万,这仗没法打,不如撤,不如降——是不是?”
台下沉默。
“是也没关系。”马殷继续说,“怕死,不丢人。我马殷也怕死。每次冲锋,看见对面明晃晃的刀枪,我也腿软,也想掉头就跑。”
有士兵低声笑了,但笑声很快消失。
“可咱们不能跑。”马殷声音陡然拔高,“因为咱们身后,是长安!是天子!是这座天下人都看着的皇城!咱们今天跑了,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。李烨李魏王的兵,是孬种!是看见敌人就跑的软脚虾!”
他顿了顿,让这些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主公把咱们派到长安,给咱们‘龙骧军’的旗号,不是让咱们来享福的,是让咱们来挣脸的!现在脸要丢了,怎么办?捡起来!用血,用命,用咱们手里的刀捡起来!”
他抽出腰间的横刀,刀身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
“我马殷今天把话撂这儿——”他刀尖指向城外李茂贞大营的方向,“从今天起,我与长安共存亡!李茂贞想进城,行!先杀了我马殷,杀光咱们龙骧军三千弟兄!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,这金光门——他就别想进来!”
台下死寂了一瞬。
然后,像火山爆发——
“死战——!!!”
三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,撞在城墙上,撞在夜空中,震得火把都在摇晃。那声音里有血,有火,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马殷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,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意,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,忽然松动了些。
他知道,这话说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
三千条命,押在长安这座孤城上。
要么赢,要么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他收起刀,转身走下点将台。韩恭跟上来,低声说:“将军,求援的信……已经发出去了。八百里加急,换马不换人,最晚明天早上能到魏州。”
马殷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望向东方,望向魏州的方向。
主公,你会来吗?
他在心里问。
你会不会为了这座孤城,为了这个没用的皇帝,为了我马殷这三千条命,赌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魏博?
夜风很凉。
吹得校场上的火把忽明忽灭,像这座城市忽明忽灭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