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皇宫比马殷上次来时更破败了。
朱雀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,丹凤门的铜钉锈得发黑,御道两边的槐树枯死了好几棵也没人管。宫墙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,像生了癞疮。
含元殿里,唐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。
他今年才二十四岁,但看起来像三十四。眼圈乌黑,脸颊凹陷,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赭黄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像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殿里没几个人,除了几个贴身宦官,就只有宰相杜让能和一个马殷不认识的文官。
“马卿……”李晔看见马殷进来,声音都是抖的,“你可算来了。”
马殷单膝跪地:“臣龙骧都指挥使马殷,叩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,免礼!”李晔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,“马卿,城外的情形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
“臣已知晓。”
“那你说,朕……朕该怎么办?”李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李茂贞要朕解除诸王兵权,还要尚书令,这是把朕当傀儡啊!朕要是答应,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?要是不答应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殿里所有人都明白。
不答应,长安城破,天子要么死,要么被俘。到时候就不是傀儡不傀儡的问题了,是还有没有命的问题。
马殷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黄巢军中时,跟着大军攻破潼关,杀进长安。那时候的皇帝是僖宗,也是个年轻人,吓得连夜逃出京城,一路逃到蜀中。
现在轮到昭宗了。
“陛下。”马殷开口,声音沉稳,“李茂贞虽有五万大军,但长安城高池深,城中尚有两万禁军,臣麾下还有三千龙骧军。守,未必守不住。”
李晔眼睛亮了一下,但立刻又暗下去:“可……可粮草呢?韩恭跟朕说,粮只够一个月……”
“一个月够了。”马殷说。
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从魏州到长安,大军急行军二十日可达。”马殷一字一顿,“臣已向魏王李烨发出求援急报。只要陛下坚守一月,援军必至!”
李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的杜让能打断了。
“马将军,”老宰相的声音很沉,“魏王李烨远在河北,自身正面临朱温十万大军压境。他……当真会发兵来救长安?”
马殷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杜让能说得对。主公现在自身难保,庞师古攻黎阳,氏叔琮渡黄河,两路大军直指魏博腹地。这个时候让主公分兵来救长安,等于是在他自己胸口插刀子。
“臣相信主公会来。”马殷说,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,“主公曾对臣说过:天子在长安,长安就是天下的心。心若丢了,天下就真的乱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直视李晔:“陛下,臣愿以性命担保,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,长安城就不会破。李茂贞想进长安,得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!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李晔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他用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马卿……马卿……”他一遍遍重复,“朕……朕愧对你……”
马殷没说话,只是深深叩首。
等他走出含元殿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杨复恭送他出来,在殿外廊下,老太监忽然拽住他的衣袖。
“马将军,”杨复恭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像耳语,“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长安,守不住的。”
马殷转头看他。
“李茂贞不是一个人。”杨复恭眼睛红红的,“邠宁的王行瑜在观望。就算魏王真发兵来,二十天?路上随便哪个关卡拖一拖,一个月就过去了。到时候城里饿得人吃人,还打什么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陛下刚才……其实已经动摇了。杜相劝他,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暂时答应了李茂贞,等日后……”
“日后?”马殷笑了,笑容很冷,“公公,李茂贞这种人,你今日让他一步,他明日就要十步。今日他要尚书令,明日就该要九锡,后日呢?是不是该要禅让诏书了?”
杨复恭说不出话。
“烦请公公转告陛下,”马殷转身,望向宫城外那片沉沉的暮色,“就说臣马殷——与长安共存亡。”
他大步走下台阶,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铿锵的声响,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,像战鼓。
走出宫门时,天完全黑了。长安城实行宵禁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巡夜的禁军小队举着火把走过,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群鬼魂。
韩恭在金光门上等他。
“将军,”韩恭递过水囊,“宫里……怎么说?”
马殷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,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