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存孝,”他一字一顿,“老子到底哪点……对不起他。”
命令传下去了。
晋阳城像一口被烧开的锅,瞬间沸腾。征兵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,粮仓被打开,武库被搬空,战马从各个牧场紧急调集。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披甲,将领们红着眼睛清点人马,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绝望的、疯狂的气息。
而在更东边,魏州城。
李烨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份军报。
一份来自邢州——李存孝叛变,举三州降梁。
一份来自汴梁——朱温兵分两路,庞师古攻黎阳,氏叔琮攻临清。
还有一份来自晋阳——李克用暴怒,集结大军准备平叛。
蜡烛烧了半截,蜡油堆在铜盘里,像凝固的血。
高郁站在书案旁,脸色凝重:“主公,朱温这是要趁火打劫。庞师古攻黎阳,意在卫州;氏叔琮渡黄河,意在博州,两路并进,是要把我军主力牵制在东部防线,无暇他顾。”
李烨没说话。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邢州划到晋阳,从晋阳划到魏州,又从魏州划向黎阳和临清。
三条线,三个方向,像三把刀,同时刺过来。
“李克用会怎么做?”他忽然问。
高郁沉吟:“以晋王性情,必倾全力平叛。但幽州新败,河东元气大伤,他若把精锐都调去邢州,晋阳就空了……”
“朱温不会。”李烨摇头,“他的目标是魏博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夜色已深,魏州城很安静,能听见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这座城,这片土地,这三个州,是他花了两年时间,一点一点打下来、稳下来的。
现在,有人要抢。
“葛从周。”他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书房阴影里,葛从周跨出一步。这个老将像尊铁塔,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命你率殿前侍卫步军,即刻开赴卫州。”李烨声音平静,“黎阳渡口不能丢。丢了,庞师古就能沿永济渠直插魏州腹地,我要你像钉子一样,把他钉在卫州城下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葛从周抱拳,转身就走,铁甲叶片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赵猛。”
“末将在!”赵猛的声音像打雷。
“你率殿前侍卫马军,进驻博州。”李烨盯着他,“氏叔琮的两万骑军是朱温的精锐,擅长野战。我不要你出城和他硬拼,我要你守住建水防线,让他过不了河。”
赵猛咧嘴笑了,露出森白的牙齿:“主公放心,氏叔琮那老小子敢过来,末将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两个将领领命而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李烨和高郁。
蜡烛又烧短了一截。
“主公,”高郁低声道,“我军主力尽出,魏州就空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有人趁虚而入?”李烨接过话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朱温在赌。”他轻声说,“赌李克用会和李存孝拼个两败俱伤,赌我挡不住他两路大军,赌魏博内部……有人会坐不住。”
高郁心头一凛。
“罗隐那边,”李烨转身,“有什么消息?”
“谛听都刚刚报上来。”高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“魏博旧将中,确实有人……和汴梁有来往。”
李烨接过纸条,就着烛光看了一眼。
纸上只有一个名字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纸条凑到蜡烛上。
火苗窜起,吞没了那个名字,也吞没了最后一点犹豫。
“传令。”李烨说,声音像结了冰,“魏州全城戒严。没有我的令牌,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让刘知俊的玄甲军,今夜开始巡城。告诉兄弟们——眼睛放亮点。”
高郁深深躬身,退出书房。
门关上了。
李烨独自站在黑暗里,望着窗外。
远处,晋阳的方向,邢州的方向,汴梁的方向,三个方向,三团火,正在同时燃烧。
而他站在火堆中间。
风吹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,拉长,像一个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。
他缓缓坐下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刀很凉。
但握久了,总会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