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庞师古,你率五万主力,出汴梁,攻黎阳渡口!打下黎阳,沿永济渠北上,直逼魏博的卫州!”
庞师古躬身:“遵命!”
“氏叔琮!”朱温笔尖往东一划,“你从郓州出兵,自临清渡黄河,给我拿下博州!魏博东线门户一开,李烨那小儿腹背受敌,看他怎么守!”
他扔下笔,双手按在地图两侧,俯身盯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城池、河流、关隘。独眼里的光像烧着的炭,滚烫,灼人。
“李存孝在太行山西边点火,老子就在太行山东边添柴!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刀,“李克用要平叛,就得倾巢而出。李烨要守魏博,就得把家底都押上……”
他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天下。”
庭院的蝉还在拼命叫。
闷热的风穿过水榭,吹动竹帘轻轻摇晃。
敬翔看着主公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,看着地图上那两条像毒蛇一样指向北方的箭头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知道朱温在赌。赌李存孝能拖住李克用,赌庞师古和氏叔琮能速战速决,赌李烨来不及反应。
赌赢了,河北之地尽入囊中,太行天险一朝破碎,河东、魏博皆成瓮中之鳖。
赌输了……
敬翔没敢往下想。
而此刻,八百里外,晋阳城。
李克用把自己关在王府正堂里,已经关了两个时辰。
门外跪了一地的人。将领、谋士、亲卫,甚至他的几个儿子。李嗣源、李嗣昭、李嗣本,全都跪在青石板地上,头顶是毒辣的太阳,汗水把铠甲浸得透湿,没人敢动。
堂内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摔东西的声音,没有咆哮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死寂。
跪在最前面的李嗣源抬头,看了看紧闭的堂门,又看了看身旁的李存信。李存信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李嗣源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终于,堂门开了。
李克用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甲,只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头发胡乱束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那只独眼扫过跪了满地的人,目光空洞,像在看一群石头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没人敢应。
“老子的飞虎将军,”李克用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老子的好儿子,在邢州……降了朱温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怪,像哭。
“三千飞虎军,邢、洺、磁三州……说没就没了。”他走下台阶,走到李存信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老四,你告诉老子,李存孝,为什么要反?”
李存信猛地抬头,脸上瞬间挤出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:“义父!十一哥他……他狼子野心!孩儿早就看出他有二心,只是念在兄弟情分,一直不忍说……”
“不忍说?”李克用打断他,“那现在怎么忍说了?”
李存信噎住了。
李克用没再理他,转身走到李嗣源面前:“老大,你说。”
李嗣源额头抵着石板,声音发闷:“孩儿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李克用笑了,“好一个不知。”
他直起身,望向南方的天空。晋阳的夏天也很热,热得空气都在扭曲,远处的城墙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模糊。
“幽州打了两个月,没打下来。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死了八千人,病了三千人,后方叛乱,粮草被劫……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。”
他转过身,独眼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暴怒、耻辱、还有更深处的……疲惫的东西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他说,“仗没打赢,儿子反了。天下人现在怎么看老子?嗯?是不是都在笑,笑独眼龙众叛亲离,笑河东李家要完蛋了?!”
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。
声浪在庭院里炸开,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。
李克用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们,盯着他们低垂的后颈,盯着他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背。
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周德威。”
老将抬起头:“末将在。”
“点兵。”李克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那种冰冷的、死寂的平静,“晋阳所有能动的兵马,老营骑军,沙陀精锐,汉军步卒——全给我点齐。三日之内,我要五万大军。”
周德威喉咙滚动了一下:“主公,幽州新败,军中疲惫,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不够就去抢!”李克用厉声打断,“兵马不够就去征!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。三日!三日之后,老子要亲自去邢州!”
他顿了顿,独眼里的光像淬毒的刀子。
“去问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