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德威怎么说?”李存孝问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“周将军没接话,只说此事需禀报主公。”薛阿檀急道,“但李存信既然敢去问,就说明他已经在铺路了!将军,咱们不能再等了!今天当着全军的面羞辱您,明天可能就找个由头夺您的兵权,后天……”
后天怎么样,他没说。但帐内的两个人都明白。
功高震主。拥兵自重。临阵怯战。
随便一个罪名扣上来,都够杀头了。而且以李克用现在的脾气,以李存信的手段,他们甚至不需要确凿的证据,一个“疑似”,一个“可能”,就够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李存孝说,“你先回去,稳住弟兄们。今夜之事,不许对第二个人说。”
薛阿檀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李存孝的眼神,最终还是重重点头,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又只剩李存孝一个人。
他起身,走到帐角,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一个小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暗沉的铁牌。半年前打潞州时,从一个宣武军牙将身上缴获的。牌子正面刻着“宣武节度使府”,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,后来审俘虏才知道,那是朱温军中传递密信的暗号格式。
他拿着牌子走回灯下。
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铁牌上冰冷的花纹,也照着他自己的手,虎口的老茧,掌心的刀疤,还有刚刚掐出来的、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,他在代北的雪原上快冻死的时候,是李克用亲自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,用皮袄裹住他,把酒囊塞进他嘴里。那时义父的眼神是滚烫的,像烧着的炭。
想起五年前打邢州,他第一次独领一军,破城后李克用当众解下自己的佩刀赐给他,说“吾儿类我”。那时义父拍他肩膀的力道,大得让他踉跄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三年前,他生擒朱温麾下大将,李克用设宴三日,拉着他的手对所有人说:“此吾家千里驹!”
是什么时候变的?
是从他功劳越来越大开始的?是从军中“只知飞虎将军,不知晋王”的流言传开开始的?还是从李存信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的脸上,开始叫他“十一哥”而不是“存孝”开始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会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义父,现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喂不熟的狗。那个会赐他佩刀的义父,现在当众骂他“白眼狼”。那个说“吾儿类我”的义父,现在怀疑他“爱惜羽毛”、“临阵怯战”。
油灯又爆了一朵灯花。
李存孝盯着那跳跃的火苗,盯着盯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很哑,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。笑着笑着,他眼睛红了,可一滴泪都没流出来,所有的泪,早就在这一个月里,被屈辱、被猜忌、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,烧干了。
他放下铁牌,铺开一张白麻纸。
笔是普通的狼毫,墨是营中用的劣墨,磨出来带着渣滓。他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很久。
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亲手把自己过去的七年,一刀斩断。
“罪将李存孝,顿首再拜梁王麾下。”
字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写自己镇守的邢、洺、磁三州,写麾下三千百战精锐,写太行山东麓的关隘、粮仓、军械库。写自己愿举三州之地,投效梁王,只求一条生路。
“河东待我如犬马,用则驱之,疑则弃之。今刀已悬颈,命在旦夕。梁王若肯收容,罪将愿为前驱,破晋阳,擒克用,以报活命之恩。”
写到“破晋阳,擒克用”时,笔尖顿了顿,一滴墨掉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看着那黑点,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写。
最后落款:“飞虎军李存孝,泣血谨呈。”
写完了。他把笔放下,拿起纸,轻轻吹干墨迹。白纸黑字,像一道符,又像一道催命符。
“薛阿檀。”他对着帐外轻唤。
黑影再次闪入。
李存孝将信折好,用火漆封口,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河东军制式的雕翎箭,箭杆上刻着一个细小的“孝”字。他用细绳把信筒牢牢绑在箭杆上。
“你亲自去。”他把箭递过去,“带三个最可靠的弟兄,换便装,绕道蔚州,从太行山南麓走。不惜一切代价,把这封信送到朱温手里。”
薛阿檀接过箭,手在抖。他看着李存孝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重重跪下,磕了个头:“属下……一定送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存孝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如果被抓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轻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