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味混着一丝苦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他放下碗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三九天的冰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到了这个地步,还在装。”
他挥挥手让亲兵退下,独自坐在帐中。烛火跳动,将他庞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着火焰摇晃,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。
而此时此刻,甲营的主帐里,确实亮着灯。
但帐中没有人。
灯是故意点的,摆在空荡荡的案几上。帐外,两个穿着普通士卒衣甲的亲兵抱着长矛靠坐在门边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——这也是故意的。
真正的王彦章,在营寨最深处,一座毫不起眼的牛皮小帐里。
帐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勉强照亮他半边脸。他没穿甲,只一身黑色劲装,盘腿坐在一张羊皮垫子上,面前横着那杆跟随他十年的铁枪。
枪名“裂山”,重六十八斤,枪头是用淮南最好的镔铁叠打三百层淬出来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王彦章伸手,手指从枪攥一直摸到枪尖,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个黑影闪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,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说。”王彦章没抬头。
“乙营的‘醉汉’们,亥时一刻已全部换装完毕,弓弩、短刀、火油罐都已分发到每个人手里。埋伏的位置按您画的图,分三处,离宣武军明日的主攻路线最近处只有八十步。”
“甲营呢?”
“重步兵两千人,全部甲胄在身,席地而卧,刀就放在手边。弓弩手八百人,箭已上弦,分四队轮值。骑兵……”黑影顿了顿,“骑兵三百,马已备好鞍,蹄裹厚布,人衔枚,就在营西栅栏后待命。”
王彦章终于抬起头。月光照进他眼睛里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醉意,没有任何狂态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“朱温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中军大帐灯还亮着。庞师古部已接到明日主攻乙营的军令,正在连夜准备攻城器械。氏叔琮的两万骑军已在东面三里处扎下前哨营。”
王彦章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说,朱温现在在想什么?”
黑影愣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“他在想,”王彦章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我在羞辱他。我在用最后这点时间寻欢作乐,临死前还要恶心他一把。他在愤怒,在冷笑,在等着明天把我像碾虫子一样碾死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握紧枪杆:“所以他一定会攻乙营。因为他要亲手打碎我的‘嚣张’,要证明我连死都不能死得像个英雄——只能像条醉死的狗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黑影低声问:“将军,咱们只有五千人,分守两营,还要主动设伏……是不是太险了?”
“险?”王彦章笑了。那不是白天在乙营里那种张扬的、狂放的笑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带着某种讥诮的笑,“朱温十万大军压过来,怎么打都是死。既然都是死,为什么不选个能咬下他一块肉的死法?”
他站起身,铁枪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离地。他走到帐帘边,掀开一条缝,望向外面。
夜空无星,只有一弯冷月悬在天顶。远处,宣武军大营的火光连成一片浩瀚的星海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而更近处,乙营只有零星几点火光,安静得像个坟墓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王彦章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让兄弟们……吃饱,睡好。养足精神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:
“明天的血,会流很久。”
黑影躬身退出,帐帘落下。
王彦章独自站在黑暗中,手握铁枪,望着北方那片浩瀚的火光之海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睛深处,一点点燃烧起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。
那是困兽被逼到绝路时,才会有的光。
也是猎人布好陷阱、等着猛兽踩进来时,才会有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