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在羞辱我。”朱温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,“他以为我十万大军兵临城下,他还能在营里喝酒玩女人,他以为我朱温是什么?是他取乐的戏子吗?!”
“主公息怒。”敬翔快步上前,语速很快,“此必是骄兵之计!王彦章故意示弱于乙营,实则在甲营暗藏杀机。我军若攻,当攻甲营,同时分兵盯死乙营,防其偷袭……”
“骄兵之计?”朱温猛地扭头,独眼里的血丝狰狞地爬满眼白,“他配吗?!他五千残兵,分守两营,每营不过两千五!我十万大军压过去,他就是摆出天仙下凡的阵仗,也是螳臂当车!”
他一把揪住敬翔的衣领,将文士瘦削的身子拎得脚都快离地:“子振,你跟了我十一年,怎么越活越回去了?啊?他现在摆明了是知道自己必死,破罐子破摔,临死前快活一场——你居然还跟我说这是计?!”
敬翔脸色发白,却仍坚持:“主公!王彦章若真是一心求死,大可据城死守,或率全军突围。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分营,又故意……”
“因为他疯了!”朱温松开手,将敬翔往后一推,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,“因为他知道逃不掉,守不住,所以他要在死前最后恶心我一次!让天下人都看看,他王彦章面对我朱温十万大军,还能在营里喝酒玩女人,他想用这种方式,在我脸上吐一口唾沫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独眼里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周围将领全都单膝跪地,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良久,朱温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:“很好。王彦章想当英雄,想当笑到最后的人……我成全他。”
他转身,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安静的甲营上。
“传令。”朱温说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耳朵,“明日五更造饭,辰时全军集结。以庞师古部三万攻乙营,我要让王彦章在酒醉中,看着他最后这点人马是怎么被碾碎的。”
“主公!”敬翔失声,“乙营明显是虚张声势,真正的精锐必在甲营!若攻乙营,甲营趁机侧击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来!”朱温厉声打断,“我巴不得他来!氏叔琮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两万骑军,列阵于甲营以东三里。王彦章若敢从甲营出一兵一卒,你就给我冲过去,把他的营寨踏平!”
“遵命!”
“其余各部,随我坐镇中军。”朱温最后看了一眼南方,独眼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暴怒和快意的光,“我要亲眼看着,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勇将的王彦章,是怎么在酒坛子旁边,被我的人像杀狗一样宰掉的。”
将领们轰然应诺,起身时个个眼冒凶光。这是送上门的军功,打一座只有两千多醉鬼的营寨,还不是手到擒来?
只有敬翔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朱温被众将簇拥着下坡的背影,看着远处那座喧闹得刺眼的乙营,又看了看更远处那座沉默的甲营。
风从南方吹来,带来乙营模糊的乐声和酒肉香气。
敬翔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汴州城的茶馆里听人说书,说汉朝有个叫韩信的将军,曾经背水列阵,把士兵逼到绝路上,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力。
可王彦章这不是背水列阵。
这是把士兵分成两半,一半放在明处喝酒等死,一半藏在暗处……
他到底想干什么?
敬翔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如果这真的是计,那一定是疯狂到极点的计,疯狂到连朱温这样身经百战的枭雄,都会本能地认为这不可能。
而最危险的计,往往就是那些“不可能”的计。
夜色渐深。
乙营的喧闹在亥时左右渐渐停歇。鼓乐声没了,笑声没了,连火光都暗下去大半,只有几堆篝火还在烧着,映出营寨了望塔上几个歪歪斜斜的身影,看起来连哨兵都喝醉了。
而两里外的甲营,始终一片死寂。营墙上火把通明,巡逻士兵的身影每隔一刻钟就规律地走过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动静。
宣武军大营里,朱温还没睡。他坐在中军大帐里,面前摊着宋州周边的地图,独眼盯着那两座营寨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。
“主公,”亲兵统领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小心翼翼放在案边,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明日还要……”
“王彦章睡了吗?”朱温忽然问。
亲兵统领一愣:“斥候回报,乙营主帐的灯亥时初就灭了。”
“甲营呢?”
“甲营主帐……一直亮着灯。但没人进出。”
朱温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。汤已经温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