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秦红玉亲自射出的箭。箭矢入肉,剧毒瞬间随血扩散。
白文选怒吼着拔出箭杆,半边身子已麻木难当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
“走!”他向身边残存的亲兵嘶吼,“去告诉大王,此地不可留,快走!”
话音未落,密林边缘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。
黄明的骑兵先锋已至,二十余骑呈散兵线疾驰而来,马上骑士单手举着燧发短枪,抵近百步之内轮番射击。
白文选身中三弹,魁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,仰面栽倒在血泊中。
那面跟随他转战数省的“白”字将旗,被秦红玉的土司兵砍断旗杆,践踏于泥泞。
消息传至陈仓道北口,张进忠手中马鞭“啪嗒”跌落。
孙可望、白文选,两个最倚重的义子,前后不足十日,尽数殒命。
而此刻,前有堵截——李鸿基的骑兵已抢占了北口险隘,虽兵力不多,但燧发枪依险而守,仰攻几无可能。
后有追兵——秦红玉部正衔尾急进,随时会出现在他身后。
左翼是绝壁,右翼是滔滔嘉陵江。
真正的四面楚歌。
六月初九,入夜。陈仓道中段一处名为“铁佛寺”的废弃小庙,成了张进忠最后的中军帐。
油灯如豆,映照着仅剩的不足千人的残兵,和两名仅存的义子——李定国、艾能奇。
人人面如死灰,甲胄残破,粮袋早已见底。
吴歆跪坐在张进忠身侧,须发散乱,喃喃自语:“大王……臣无能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”
张进忠没有说话。
他怔怔地望着庙中那尊金漆剥落、残破不全的佛陀,眼神空洞。
良久,他哑声开口:“定国,能冲出去吗?”
李定国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白水关那连绵不绝的排枪声,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记忆。
铁佛寺四周的黑夜里,不知潜伏着多少李鸿基的夜不收和秦红玉的山地斥候。
火光即是靶子,声响即是召唤死神。
“义父,”李定国声音低沉,“边军有一种斥候,称夜不收,孩儿在白水关外见识过,只怕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张进忠惨然一笑:“只怕此刻,四面都是他们的眼睛。”
他站起身,甲叶发出疲惫的摩擦声。
环顾四周,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营弟兄,曾经所向披靡的骄兵悍将,如今满面惶恐,眼神躲闪,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是我把你们带到了绝路。”
张进忠低声道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的、认命的意味。
李定国猛然抬头:“义父,孩儿愿率死士向西突围,哪怕拼出一条血路,也要保义父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张进忠打断他,目光落在李定国年轻而疲惫的脸上,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定国,你还年轻,
你和我那些莽撞的儿子们不一样,你心思细,能想事,白水关一役,你看到了些旁人都没看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近乎自语:“我若早几年明白你说的那些,什么火器,什么未来,或许,不至于此。”
李定国眼眶骤红。
“艾能奇。”张进忠转向另一名义子。
艾能奇浑身一震,跪地抱拳:“儿臣在!”
张进忠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最终,只是挥了挥手:“你随定国,好自为之。”
是夜,张进忠拒绝了所有人跟随,独自一人,带着那柄跟随他转战万里的锈蚀长刀,悄然离开铁佛寺,没入北侧山林。
他依然试图求生。哪怕只剩孤身一人,哪怕明知希望渺茫,枭雄的本能仍驱使他迈开脚步。
然而,如李定国所言,东路军夜不收的眼,遍布四野。
四名身着墨色紧身衣、面涂炭灰的精锐斥候,早已潜伏在这片山林数个时辰。
他们如同山鬼,与黑夜融为一体,呼吸都压至极低。
当张进忠的身影出现在三十步外那片稍显空旷的坡地时,为首的小队长缓缓举起手,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手势下达指令。
四人呈扇形悄然散开。
张进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然停步,握刀回首。
夜雾中,他隐约看见几道模糊的黑影,如同鬼魅,正缓缓逼近。
“谁!”他嘶声低吼。
回答他的,是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击锤扳动声。
小队长李虎,是李鸿基从宣府东路带出的老斥候。
这种新式火器无需燧石摩擦生火,火帽内预置雷汞,击锤撞击瞬间引燃,点火成功率远超传统燧发枪,且雨天可用。
国公爷说这是“仍在改进的雏形”,只拨给最精锐的夜不收小队试用。
三十步,对于这支线膛火铳而言,是不需要任何瞄准技巧的距离。
“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