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温柔的林涛,而是极寒空气穿过密林时发出的死亡声线。
气温在日落后的两个时辰内骤降,从白日的零下十五度直跌至零下四十度。
这是足以让钢铁变脆、让生命凝固的温度。
塔斯夫蜷缩在一棵巨大的西伯利亚红松的根部,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包裹身体。
破碎的披风、撕开的鞍垫、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冻硬的衣服。
即便如此,寒冷依然像无数根细针,穿透所有织物,刺入骨髓。
他身边,四百多名残兵以各种姿势挤在一起,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但这点微薄的热量在极寒面前杯水车薪。
每个人的胡须、眉毛、睫毛都结满了白霜,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晶,落在衣领上积起薄薄一层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副官库兹明的牙齿在打颤,声音断断续续,“又……又死了十几个……在……在东边的雪窝里……上帝……会安抚他们的灵魂……”
塔斯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篝火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篝火的话。
潮湿的树枝在极低温下很难充分燃烧,只能发出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几乎不产生热量。
士兵们围着这团火,手伸到距离火焰只有一掌远的地方,却依然感觉不到温暖。
这是逃亡的第五天。
五天前,他们仓皇逃离基洛夫堡时,还有近八百人。
五天来,数字以可怕的速度减少。
第一天夜里,就有三十多人冻死。
那些在渡河战中受伤的士兵,伤口在严寒中迅速坏死,感染,高烧,然后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死去。
第二天,他们试图狩猎。
但枪声引来了狼群,不是几只,而是上百只的西伯利亚灰狼。
那场遭遇战中,十五名士兵被拖走,惨叫在森林中回荡了很久。
第三天,干粮危机爆发。
携带的面包和肉干在极寒中冻得像石头,即使用刀砍也只能砍下碎屑。
士兵们把干粮放在怀里用体温软化,但往往还没软到能吃,自己就先被冻僵了。
第四天,绝望开始蔓延。
二十多名士兵偷偷脱离队伍,试图独自寻找生路——他们再也没有回来。还有十余人出现了严重的冻伤,脚趾、手指发黑坏死,在痛苦中哀嚎。
而现在,是第五天。
塔斯夫机械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面包,放在嘴边用唾沫湿润,然后用力啃咬。
面包屑混着冰渣在口中融化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饱腹感。
他看了看手中这块原本够吃三天的面包,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火枪队的上尉米哈伊尔,他的左耳已经冻掉了,伤口用破布草草包扎,“我们……不能待在这里了……要么找到补给……要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:要么投降,要么全军覆没。
塔斯夫沉默地环视四周。
篝火微弱的光芒照出一张张惨白的、绝望的脸。
士兵们眼神空洞,有的在低声祈祷,有的在默默流泪。
更远处,雪地里隐约可见几个蜷缩的人形,那是今晚已经冻僵的尸体,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。
“统计……还有多少人能走。”塔斯夫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半个时辰后,数字出来了。
还能自主行动的,二百一十七人。
其中三十余人有不同程度的冻伤或伤病,实际上能作战的不到一百五十人。
武器方面,火绳枪大半因为火药受潮无法使用,马刀在严寒中变得易碎,枪管更是已经冻裂了。
而干粮,即使按最低配给,也只够维持两天。
“将军,”米哈伊尔低声道,“今天下午,我爬到东边的山脊上看了看……
基洛夫堡的方向,有大量炊烟,那些东方人,他们在修复城堡,在生火做饭。”
生火做饭。
简单的四个字,此刻听起来如同天堂般的诱惑。
塔斯夫闭上眼睛。
他仿佛能看到温暖的营帐,滚烫的肉汤,干燥的毛毯。
所有这些,现在都在敌人那里。
“还有……西边。”另一名军官补充,“今天听到隐约的炮声,从叶尼塞河方向传来,可能……可能季米特里耶夫斯克堡也……”
也陷落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。
塔斯夫站起身,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。
他蹒跚地走到篝火边,蹲下,将几乎冻僵的双手伸向那微弱的火光。
热量?几乎没有。
但那一丝光亮,在无边的黑暗和严寒中,成了某种象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