杖责是执行了,处罚也宣布了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“责罚”的意味,颇为微妙。
违抗将令、擅启边衅、几乎破坏重要盟约,如此大罪,若按军法严究,砍头都不为过。
可沈川只打了十军棍,罚俸申饬,且行刑的是他自己的亲兵,力道控制得恰好伤皮肉却不至于重伤筋骨。
至于“暂不议功”,更是留足了余地,只是“暂不”而已。
这与其说是严厉惩处,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
真正的意图和决策,显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。
深夜,古牧地简陋的帅府书房内。
炭盆烧得很旺,驱散了西域冬夜的酷寒。
李通已经敷了药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但坐下时仍不免因背伤而微微咧嘴。
书房里只有他和沈川两人。
沈川坐在主位,脸上白日的冰霜之色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缴获物中挑出的、制作粗糙的准噶尔火绳枪铅弹,久久不语。
“说说吧,详细的经过,尤其是……准噶尔人的战力。”
沈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。
李通精神一振,知道戏肉来了。
他忍着背痛,详细讲述了从得到艾古儿城战报。
“……国公爷,不是末将狂妄,实在是那准噶尔军,外强中干,
火绳枪老旧不堪,射击缓慢不说,哑火率竟然还高达四成,比燧发枪都高,
除此之外,步兵阵列松散,根本经不起我军的轮番齐射,
他们的骑兵,缺乏重甲,不敢冲阵,只知游射,在我军翼虎铳和排枪点射下,毫无作用,
两万大军,看似势大,实则指挥呆板,士气低迷,一触即溃,此非士卒不勇,实乃其战法、器甲,已落后于我大汉新军整整一代!”
李通的话语中,再次流露出那种基于胜利的强烈自信,以及对准噶尔毫不掩饰的轻视。
沈川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
李通的描述,与他之前在河套推演、以及从零星情报中拼凑的情况大致吻合。
准噶尔虽然引进了大量火器,但显然未能真正消化,其军队组织、战术思维,仍停留在传统的游牧与早期火器结合的阶段。
面对经过严格近代化训练,装备燧发枪和标准化炮兵的汉军新军,出现代差是必然的。
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窜入沈川的心底:趁他病,要他命。
准噶尔新败于沙俄,士气受挫,国库损耗,如今又在古牧地被李通以少胜多,精锐火枪队几乎被打残,军心必然更加动摇。
巴图尔珲台吉内外交困。
此时若是以李通此战为借口,宣称准噶尔先有异动,继而大举增兵西域,北上进攻……
是否有机会,一举将这个雄踞西域半壁江山的势力吞并?
开疆拓土,永绝西顾之患同时,参与到全球争霸环境中去。
真实历史上的准葛尔被一群某粉吹成什么中亚霸主,以此来彰显盖章龙多么英明神武,清军多么强大。
事实上,但凡了解下盖章龙时期的世界史,以及准葛尔的军事实力,就会觉的这简直莫名其妙。
巅峰时期的准葛尔汗国,做为全民皆兵的游牧国度,能拉出的极限兵力就五万人,盖章龙时期的准葛尔部连同民兵在内也就三万人而已。
至于中亚霸主,那就更搞笑了,但凡了解纳迪尔沙建立的波斯阿夫沙尔王朝,压根不会对准葛尔这种三流汗国有看法。
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个无声的野心而微微灼热。
李通看着沈川眼中闪烁的、熟悉的光芒,那是每当遇到重大战略机遇时,沈川才会露出的、混合着极度冷静与惊人胆魄的眼神。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国公爷心动了。
然而,那簇野心的火苗,在沈川眼中燃烧了许久,终究还是缓缓黯淡下去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靠向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
“打,或许能打赢,甚至能赢得很漂亮。”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清醒的克制,“但然后呢?”
他看向李通,目光锐利:“西域新附不久,叶尔羌、哈密等地,人心未彻底归附,屯田刚起步,商路需维护,
整个西域,汉民连同归附的各族,丁口不过十余万,且分散广袤,
一个古牧地,我们占下来,消化已是吃力,
若真大举北进,与准噶尔全面开战,战线拉长,补给困难,即便获胜,我们拿什么去统治那更广阔的草原和城镇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,手指划过天山南北:“吞下太多消化不了的东西,会撑死自己,
眼下我们的根基在河套,在漠南,西域这里,需要的是稳扎稳打,是消化吸收,
是将其真正变成我们的粮仓、牧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