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告诉我,那之后二十年,朝廷给了辽东多少钱粮?
魏阉在时,辽饷可是一文不差,三千多万两,堆起来能成山,汇起来能成河,
可建奴却越打越强,从辽东一隅,却差点打到漠南,差点打到河套!
你们的关宁铁骑呢?除了那些虚实不定的报捷,除了年年上书哭穷要饷,还做了什么?!”
他指向吴三桂,指向每一个人:“沈侯在漠北,带着一群训练不到半年的新兵,啃冻饼,喝雪水,用血肉去堵建奴的铁蹄,
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!就死在斡难河边的冻土上,他们为什么肯去死?!
因为他们身后是刚刚分到的田,是终于能安稳过日子的家,是他们相信,这一代人的血,能换来子孙后代的太平!”
孙传庭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:
“皇太极的人头挂上午门的时候,燕京的百姓在哭,在笑,在喊万岁,
他们不是高兴杀人,他们是高兴,这噩梦一样的日子,可能要到头了,
陛下挪辽饷发抚恤,你们却恨,说那是你们的命根子,
可那是阵亡将士的买命钱,是伤残士卒的活命钱,你们库里的银子每一锭都浸着他们的血,
你们怎么敢还能想着,把这片刚刚有望见到晴天的土地,再亲手拉回地狱?!”
他走前几步,俯视着再也站不起来的祖大寿,字字诛心:
“你们密谋时,可曾想过战死在漠北的那些英魂?
可曾想过辽东那些被你们庇佑的豪强庄田下,埋着多少因你们纵容劫掠而死的百姓白骨?
可曾想过,山海关一旦洞开,建奴的铁蹄再次南下,眼前这燕京城的万家灯火,会有多少顷刻间熄灭?!”
祖大寿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浑浊的喘息和眼中交织的恐惧、悔恨与不甘。
孙传庭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都吐出。
他的眼神越过他们,投向虚空,像是在对无数看不见的魂灵诉说:
“我,孙传庭,食大汉俸禄,知道什么是大义,什么是绝不可越的底线,
沈侯打赢了漠北雪耻之战,打掉了建奴的脊梁,可他知道,真正的顽疾在内部,
在你们这些早已和国朝离心离德、只想拥兵自重的蛀虫身上,
陛下知道,所以她顶着压力也要动辽饷,因为她明白,不刮骨,无以疗毒!”
“但刮骨太慢!清查太缓,朝廷的争斗,言官的弹劾,利益的拉扯,
等一切按部就班,你们早已带着关宁铁骑投了建奴,山海关已成虚设,
到那时,沈侯漠北的血白流,一万多将士的命白丢,大汉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血气,会被你们的背叛碾得粉碎!北疆将永无宁日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:
“这个恶人,总得有人来做,这个千古骂名,总得有人来背,
沈侯不能做,他要做擎天之柱,他的手上不能沾这种同室操戈的血,
陛下不能做,她要维系朝局,要做天下共主,那就我孙白谷来做!”
孙传庭眼中泛起泪光,却被他狠狠逼回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自己的酒杯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摔在地上!
“啪——”
瓷片四溅,如同一个信号。
“为断绝后患,为我大汉北疆永绝此等心腹大患——”
他嘶声喊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,带着血沫。
厅堂两侧的屏风后、大门外,早已埋伏多时的带甲武士如潮水般涌出。
他们沉默着,眼神冰冷,手中的刀锋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,没有喝问,没有迟疑,径直扑向席间那些瘫软无力、已成待宰羔羊的辽东将领!
“孙传庭!你这奸贼!不得好死!”
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!”
“啊——”
怒骂、诅咒、惨叫瞬间爆发,与利刃砍入血肉的闷响、桌椅翻倒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演奏出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。
鲜血飞溅,染红了精美的地毯,染红了紫檀桌面,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压过了酒菜香气。
孙传庭背对着这血腥的屠戮,一步一步,沉重而坚定地走向厅堂门口。
他没有回头,一次也没有。
身后的惨叫与咒骂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他走到门槛前,撩起衣袍,朝着北方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阳光照在他年轻的、却已刻满沉重决绝的侧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,挺直脊梁,仿佛一尊石像。
身后的杀戮声渐渐微弱下去,最终归于一片死寂,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