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侯再问祖总兵一事——永昌四十三年,建奴攻宁远,
您上报斩首八百级,请赏银四万两,可当时宁远守军总共才多少人?战后又剩多少人?”
祖大寿瞳孔骤缩。
这件事他记得太清楚了。
那一仗其实打得稀烂,他麾下死了三百多人,只杀了不到一百建奴。
但他上报时,把之前几次小冲突的战果都算在一起,凑了八百级。
朝廷果然重赏,那四万两银子,他分了一半给麾下将领,一半……进了自己腰包。
“怎么,祖总兵忘了?”沈川步步紧逼,“需要本侯把当年宁远卫的伤亡册、粮草册、军械册都搬出来,一样样对账吗?”
祖大寿浑身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愤怒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竟敢如此羞辱他这位镇守辽东二十三年的老将。
“沈川!”他咬牙切齿,“就算这些数字有出入,也是边镇常情,
将士们要吃饭,要养家,朝廷拨的饷银从来不够,我们不吃空饷,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?!”
“好一个边镇常情!”沈川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那本侯再问,既然边镇如此艰难,为何辽东各将,家家田连阡陌,户户金银满库?
祖总兵在宁远城外的田庄,有良田三万亩,佃户上千,
吴将军去年纳第三房小妾,聘礼是纹银五千两、珍珠十斛,
何总兵在扬州有盐引三百引,每年坐收盐利数万两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一步,声音也高一分:“你们吃空饷、占屯田、走私货、卖盐引,养得脑满肠肥,
然后告诉朝廷,边镇艰难,需要加饷,告诉将士朝廷苛刻,让你们饿肚子,
告诉百姓,建奴凶残,守不住是朝廷不给钱!”
他走到祖大寿面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步,四目相对,火星四溅。
“本侯在漠北,亲眼看见将士们啃冻硬的干粮,喝雪水,受伤了没有药,只能用烙铁烫!
他们为什么能打?因为知道身后是家园,是父母妻儿!而你们——”
沈川指向那些辽东将领。
“你们身后是什么?是田庄!是银库!是小妾!”
“放肆!!”祖大寿彻底暴怒,手按刀柄,“沈川!你一个黄口小儿,安敢如此。”
“本侯就是放肆了!”
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他。
“因为本侯手里有刀,这把刀在漠北砍了一万颗建奴的头,本侯的将士,用命换来了北疆太平,而你们——”
他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,声音如雷:
“你们在辽东二十多年,除了年年要饷、年年报捷、年年说‘建奴势大’,还做了什么?
皇太极是怎么坐大的?是你们养出来的,
他每次来抢,你们就缩在城里,等他抢够了走了,你们再出去追击,杀几个落单的,报个大捷,然后向朝廷要赏!”
“辽东百姓年年遭殃,你们不管!朝廷年年拨饷,你们嫌少,
如今本侯把皇太极抓了,把建奴主力歼了,你们慌了,因为没建奴了,
朝廷就不需要你们了,你们的田庄、银库、盐引,就保不住了!”
他最后转身,看向御座上的刘瑶,单膝跪地:
“陛下!臣今日之言,句句属实,皆有据可查,
辽东将门,早已不是大汉的边军,而是一群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,
他们怕的不是建奴,是建奴没了,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!”
整个奉天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文武百官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川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把辽东二十多年的脓疮,捅了个对穿。
祖大寿脸色惨白,浑身颤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身后的辽东将领们,个个面如土色,有人已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刘瑶端坐御座,脸上依然没有表情。
但她的手指,在龙椅扶手上,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沈卿所言,可有实证?”
沈川从怀中取出一叠册子:“此乃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年来密查辽东的卷宗,共计十七册,详载各镇空额、田产、私贸等情,
另附河套军需官核对的辽东历年军饷流向自永昌十八年至今,
朝廷拨付辽东军饷累计四千二百万两,实际用于养兵、筑城、购械者,不足三成。”
陆文忠适时出列,跪地:“陛下,沈侯爷所言句句属实,这些卷宗,臣已核查过。”
刘瑶沉默。
许久,她看向祖大寿:“祖总兵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祖大寿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声音嘶哑:“陛下!臣等确有罪过,但辽东防务,确需银钱支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