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,眼中隐隐有水光:“朕今日在奉天殿,不能哭,
但沈卿,你知道这一万多人,对如今的大汉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川单膝跪地,“国朝经阉党之乱、流寇肆虐、边镇糜烂,早已元气大伤,
这五万大军,是陛下两年呕心沥血,才攒下的家底,如今折损近半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但臣必须说——这一万多人,死得值。”
刘瑶看着他。
“若无此战,建奴依然会年年内犯,辽东军费依然会年年增加,九边百姓依然会年年遭殃。”沈川的声音渐渐激动,“这一万多人,
换的是北疆永久太平,换的是子孙不用再面对铁蹄,换的是我大汉儿郎,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人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低:“只是这些战死的将士,他们的家人需要抚恤,伤者需要安置,残者需要供养,臣今日来,就是为此。”
刘瑶重新翻开名册,翻到最后几页——那是军需官核算的抚恤所需:
阵亡将士,每人抚恤银一百两,粮二十石,免赋三年。
重伤致残者,每人抚恤银八十两,粮十五石,终身免赋,官府供养。
轻伤可愈者,每人抚恤银三十两,粮十石。
林林总总,合计需银三百六十万两,粮八十万石。
看到这个数字,刘瑶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三百六十万两。
这是什么概念?
去年全国田赋、盐税、茶税、商税加起来,不过一千二百万两。其中四百万两拨给辽东,二百万两用于百官俸禄和宫廷开销,剩下的要养九边、治河、赈灾……
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。
“沈卿,”刘瑶的声音有些艰难,“你知道朝廷现在……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川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臣并非要朝廷立刻拿出这笔钱。只是希望陛下知道——这些将士的家人,在等一个交代。那些伤兵残卒,在等一口饭吃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兵源,陛下不必担心。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开后,河套、宣府、大同三镇,前来投军者每日数以千计。臣已命各卫所严格筛选,不出一个月,损失的兵员就能补充回来,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带新兵,战力只会更强。”
刘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二十四岁的将军,此刻跪在御案前,脊梁挺直如松,眼中没有丝毫闪烁。他说的是抚恤,是兵源,是北疆防务——但刘瑶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。
他在等一个态度。
等朝廷,等她这个皇帝,对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,是什么态度。
刘瑶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如墨,只有宫灯的微光在风中摇曳。她想起白天在奉天殿,皇太极那番诛心之言;想起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闪烁的眼神;想起自己登基四年来,每一天都如履薄冰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御案后,提起朱笔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在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上,写下:
“诏:漠北之战阵亡将士,忠勇为国,功在千秋。着户部、兵部即日核发抚恤,阵亡者每户抚银一百二十两,粮二十五石,免赋五年;伤残者每户抚银一百两,粮二十石,终身免赋,由所在州县供养至终老。所需钱粮,先从辽东军饷中拨付三百万两,不足之数,由内帑补足。钦此。”
写罢,她取出“瑶光”小印,重重盖上。
然后将那份特旨,推到沈川面前。
沈川愣住了。
他以为刘瑶会推诿,会拖延,会让他“体谅朝廷难处”。他甚至连如何据理力争的说辞都想好了。
但他万万没想到,刘瑶会这么干脆。
更没想到的是——她动用了辽东军饷。
“陛下……”沈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“辽东那边……”
“辽东那边,朕自会处置。”刘瑶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皇太极被俘,多尔衮败逃,建奴已元气大伤。辽东防务,可以缓一缓了。倒是沈卿麾下的将士——他们流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川:“这三百万两,是朕从辽东将门嘴里硬抠出来的。他们会恨朕,更会恨你。沈卿,从今天起,你在朝中的敌人,会多很多。”
沈川沉默良久,双手接过那份特旨,深深叩首:
“臣,代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阵亡将士,六千三百名伤兵,谢陛下天恩!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刘瑶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:“沈卿,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朕年轻,觉得朕坐在深宫里,不懂边关疾苦,不懂将士血汗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沈川面前,俯身,轻轻扶起他:
“但朕要告诉你——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每一天,眼前晃过的都是奏章上的数字:哪里又遭灾了,哪里又闹匪了,哪里又缺粮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