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杨文弱身上。
杨文弱缓缓抬头,他先看了看周延儒,又看了看陈新甲,最后望向御座上的女帝,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
“陛下,老臣,不敢妄言。”
“哦?”刘瑶挑眉,“杨卿何时变得这般谨慎了?”
杨文弱叩首:“老臣掌兵部五年,深知边事艰难,
沈川擅调兵马,确有不妥,然其救萧旻于绝境,破建虏于浑河,亦是实情,至于扰民……
老臣以为,八千铁骑长途奔袭,若无沿途州县供给,取食于民或所难免,
究竟是有意抢掠,还是无奈征用,需详查方可定论。”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却让周延儒等人脸色一变。
陈新甲忍不住道:“杨尚书!血状在此,百姓哭诉于前,你还要为沈川开脱?!”
杨文弱淡淡道:“陈侍郎,老夫只是说要详查,
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超品侯爷之罪,未免草率,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辽东百姓能千里迢迢进京告状,为何不见辽东巡抚、巡按的奏报?为何不见蓟辽总督的公文?此事蹊跷啊。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是啊,若沈川真的纵兵抢掠,为何辽东地方官无一上报?
为何偏偏是这些百姓直接进京?
周延儒急道:“杨尚书此言差矣!辽东官员或受沈川胁迫,或……”
“周阁老,”刘瑶忽然打断,“你口口声声说沈川有罪,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置萧旻?”
“萧旻?”周延儒一愣,“萧伯爷坚守狼头堡,血战九日,有功无过啊。”
“好一个有功无过。”刘瑶笑了,“萧旻被困,辽东诸将坐视不理,若不是沈川千里驰援,萧旻早已战死,
如今沈川救了人,反而成了罪人,那些见死不救的,倒成了忠臣?周阁老,这是哪家的道理?”
周延儒额头冒汗:“陛下,此乃两事,不可混为一谈……”
“那朕问你,”刘瑶声音转厉,“若他日你在朝中有难,
朕派兵救你,救兵途中征用了百姓粮草,朕是该赏救兵,还是该罚?”
“这……”
周延儒语塞。
殿外雷声隆隆,暴雨如注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刘瑶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,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。
她知道,今日之事,绝非表面这么简单。
周延儒敢率这么多官员逼宫,背后定有庞大势力的支持——辽东将门、南北两地豪绅集团。
甚至朝中某些一直反对她重用沈川的守旧派,恐怕都已勾结在一起。
他们不仅要扳倒沈川,更是要试探她的底线,要告诉她:这朝堂,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。
她能硬顶么?
能。
她是皇帝,一声令下,锦衣卫就能把周延儒拖出去。
但然后呢?辽东若真的哗变,建虏趁虚而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若退让……
沈川怎么办?那是她如今手里最能打,也最放心的将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那还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这个秘密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她心头。
“都退下。”良久,刘瑶挥挥手,声音疲惫,“此事,朕自有决断。”
周延儒还想说什么,但见女帝面色冰冷,终究不敢,只得率众叩首退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。
刘瑶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
王承恩悄声上前:“陛下,保重龙体……”
“传陆文忠。”刘瑶忽然道。
王承恩一怔:“锦衣卫陆指挥使?”
“让他秘密来见朕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半个时辰后,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从乾清宫侧门悄然入内。
“臣陆文忠,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刘瑶从袖中取出两份密信,一份是洪承畴的密奏,一份是她刚写的亲笔信,“你亲自去一趟漠南,找到沈川,把这两封信交给他。”
陆文忠双手接过,没有多问一句。
“告诉他,”刘瑶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辽东之事,朕已知晓,朝中压力甚大,朕……暂时动不了那些人,问他,接下来该如何做。”
陆文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——陛下竟问一个臣子“该如何做”?
但他立刻低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刘瑶补充,“告诉他,九月漠北之战可照常进行,朝廷这边,朕替他顶着,但让他收敛些锋芒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陆文忠躬身退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刘瑶重新坐回御案后,看着窗外。
雨势渐小,天边露出一线微光。
她想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