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档案室位于办公楼地下二层，厚重的水泥墙隔绝了所有声音。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，照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上。空气里有股樟脑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，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。
韩辰出示了最高权限证件，值班的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，仔细核对后才放行。
“韩书记要查什么时期的档案？”
“1985年到1995年，省矿管局、地质局、还有省委办公厅的所有会议记录和工作简报。”韩辰想了想，补充道，“特别是关于云山青龙峡矿区开发论证的原始文件。”
老管理员引他到最里面的一个区域：“这部分档案去年刚数字化，但原始文件还保留在这里。您需要哪一年的，我帮您调。”
“先看1988年。”
那一年，父亲韩建国还是云山地质队的副队长，青龙峡矿区刚刚完成第一次全面勘探。
档案柜的抽屉被拉开，里面整齐排列着牛皮纸档案袋。韩辰抽出标有“1988-省矿管局-青龙峡开发论证”的那一袋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他戴上白手套，小心地打开。
里面是泛黄的文件和照片。第一份是《青龙峡稀土矿区储量评估报告》，封面盖着“绝密”红印。翻开，内页的数据和他父亲笔记里的完全一致——稀土储量保守估计三百万吨，伴生放射性元素铀、钍含量超标。
但报告的结论页，被人用红笔修改过。
原文是：“鉴于放射性元素超标，建议暂缓开采，待防护技术成熟后再行论证。”被划掉，改成了：“储量丰富，经济价值巨大，虽有放射性风险，但可通过技术手段控制，建议尽快立项开发。”
修改日期：1988年11月17日。
修改人签字：李正平（时任省矿管局副局长）。
韩辰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份文件是《青龙峡矿区开发可行性论证会纪要》。会议时间：1988年12月5日。参会人员名单里，除了省里的领导，还有几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：
张明远（云山矿务局技术科科长）
赵国栋（青龙峡矿区筹备处主任）
还有……周文渊（特邀专家，斯坦福大学地质学博士）。
会议纪要的结论是：“一致通过，青龙峡矿区具备开发条件。”
但附件里有一份手写的不同意见书，被订在最后，纸边都磨毛了。
意见书只有一页纸，字迹是父亲的：
【本人韩建国，作为云山地质队副队长、青龙峡勘探项目负责人，坚决反对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开法该矿区。理由如下：一、放射性防护技术不成熟；二、矿区地质结构复杂，易发生透水、塌方事故；三、伴生元素处理技术空白，会造成永久性环境污染。若强行开发，后果不堪设想。】
下面有父亲的签名和日期：1988年12月6日。
也就是说，父亲在论证会第二天就提交了反对意见。
但这份意见书，为什么会被订在会议纪要的最后，像是后来才被人发现塞进去的？
韩辰翻到意见书背面。
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，几乎被擦掉，但仔细看还能辨认：“已阅。转李局长处理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张”字。
张明远。
韩辰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三十年前的冬天，父亲连夜写下这份意见书，第二天一早送到省矿管局。接待他的人，可能就是当时还是小科员的张明远。张明远收下文件，转给了李正平。然后……文件被压下，开发项目照常推进。
一年后，父亲被调离云山。
三年后，父亲查出胃癌晚期。
五年后，父亲去世。
而张明远，从一个小科员，一路升到常务副市长，然后“意外身亡”，换个身份重新开始，成了省工商联副主席。
完美的轨迹。
完美的背叛。
韩辰深吸一口气，继续翻看后面的档案。
1990年，青龙峡矿区正式投产。当年的产量报表显示，实际开采量是设计产能的三倍。安全生产事故记录一栏，写着“零事故”。
假的。
韩辰知道，光是1990年，青龙峡就发生了两次透水事故，死了五个人。但记录被抹去了。
1992年，父亲最后一次提交警告报告的那一年。档案里有一份《关于韩建国同志反映问题的核查报告》，签发单位是省纪委。
报告结论是：“经核查，韩建国同志反映的青龙峡矿区放射性超标问题，经第三方检测，数据不实。其本人长期在放射性环境下工作，可能产生职业性臆想，建议调离一线岗位，妥善安置。”
核查组成员签名：李正平（组长）、王志刚（副组长）。
王志刚。省纪委副书记，三天前刚被抓的那个王志刚。
三十年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