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文臣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众人望去,只见军师祭酒郭嘉以袖掩口,面色苍白。他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,但每逢要议,必列朝班。
袁绍关切道:“奉孝,可需歇息?”
郭嘉摆手,缓步出列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:
“张将军忠勇可嘉,然此议……是武夫之见。”
张辽面色一肃,却未反驳——郭嘉之智,军中无人不服。
郭嘉继续道,每说几句便轻咳一声:“倭地悬远,跨海远征,耗费钱粮无数,且其地分散,征之易,治之难。今中原未定,孙策据江东,刘表占荆襄,马腾韩遂尚在关西……此时分兵万里之外,非明智之举。”
他走到殿中,看了一眼伏地的倭使,又看向袁绍,最后向汉帝微微一躬:
“嘉有三策,请陛下、大将军斟酌。”
“其一,纳其贡,册封卑弥呼为‘亲汉倭王’——此封号,当由陛下亲赐,以显天恩。”
汉帝刘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微光。这看似只是礼仪细节,却是在强调天子在名义上的最高权威。他微微点头:“可。”
“其二,令其约束诸岛,不得滋扰海疆。可命倭王定期遣使来朝,呈报各岛动向。若有叛乱不臣,令倭王自讨之,天朝可为后援——此乃以夷制夷。”
“其三,”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趁此机会,遣水师探船,护送倭使归国。名义上是护卫天朝使臣,实则可沿途绘制海图,勘察航道、港湾、岛屿、水源……倭地虚实,尽在掌握。”
他最后总结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:“待中原一统,兵精粮足,海图完备,倭地情报尽知。届时,或遣一偏师,或令倭王内附,皆可从容图之。何必急于今日,行险浪之举?”
一番话,条理分明,思虑深远。
袁绍抚掌而笑:“奉孝抱病献策,实乃国之栋梁!”他转向汉帝,“陛下,臣以为郭祭酒之议甚妥。”
刘协温声道:“大将军所言甚是。便依此议。”他看向殿下的难升米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倭使听旨——”
难升米连忙再次匍匐。
“朕承天命,抚育万方。念尔女王卑弥呼诚心归附,悔罪来朝,特册封为‘亲汉倭王’,赐金印紫绶,铜镜百面,锦缎千匹。尔国当永守臣节,岁岁来朝,约束诸岛,保安海疆。钦此。”
难升米激动得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:“谢皇帝陛下天恩!谢大将军!那马台国永世不忘!”
袁绍又道:“至于绘制海图一事……”他看向文臣列中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官员,“王昶。”
王昶出列。此人字文舒,太原王氏之后,现任尚书台郎官,以谨慎周密、精于实务着称,曾参与辽州屯田事宜的筹划。
“文舒,你曾参与辽州建制,熟悉边务。此番绘制海图之事,由你总领。”袁绍从案上取出一枚令符,“持我手令,赴沓氏港调探船两艘,精选通晓水文、测绘之吏,随倭使东归。务必仔细勘察,详加记录。”
王昶躬身接过令符,神色郑重:“臣领命。必不负陛下、大将军重托。”
三月,倭使团启程东归。
队伍比来时庞大了许多:除了倭国原有的五艘船,又增加了两艘汉军探船。这两艘船虽非主力楼船,却也让难升米等人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船身线条流畅,设有水密隔舱,帆索系统复杂精巧。
王昶亲率船队。他先至沓氏港,凭袁绍手令从甘宁水师中调出两艘最好的探船。甘宁虽有些不舍,但知是军国大事,亲自为船队挑选了八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,又配了四名精通测绘的随军文吏。
“文舒先生,此去万里海途,务必小心。”甘宁送王昶至码头,目光望向东方,“那倭地诸岛,某迟早要踏上一踏。”
王昶拱手道:“将军放心。昶此行,必为将军、为朝廷探明前路。”
船队启航。王昶为人沉稳,不似贾逵那般健谈,但每与难升米交谈,必切中要害。他先询问倭地气候农时,再问岛屿分布、部落人口,最后才不经意间提及各岛兵力、船只有无。难升米见这位汉官气度俨然,问话又多在民生民事,戒心渐消,所言愈多。
船队每至一岛,王昶必亲自登岸。他命随行文吏以罗盘定方位,以步丈量港湾阔深,详细记录潮汐规律、风向变化。更有擅长丹青者,将海岸地貌、村落布局细细描摹成图。
过对马海峡时,正值大潮。王昶立于船头,观察湍急水流,对随行主簿道:“记下:此处海峡最窄处不过五十里,然潮流迅疾,每日辰时、酉时最为汹涌。若大军渡海,当避此二时。”
主簿一边记录,一边低声问:“王尚书,朝廷真有意征倭?”
王昶望着东方海平面上隐约的岛屿轮廓,缓缓道:“今日不征,非不欲也,时未至也。大将军志在天下,必先定中原,而后图四夷。”他转身看向正在绘图的文吏,“我等今日所记每一处港湾、每一条航道,皆是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