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配顿首再拜:臣随主公三十载,自邺城始,至幽州终。幸见主公扫平群雄,中兴汉室,北定辽东,四胡皆平。此臣生平之愿足矣,死而无憾。
今北疆将定,然治边之道,重于征战。臣临终愚见:辽东新附,胡虏初平,宜设州治,编户齐民,迁胡入塞,分而化之。草原可为牧场,山林可设郡县,胡汉通婚,三代之后,皆为大汉子民。
显奕仁厚,在幽多年,熟悉边情,可当辽州之任。阎柔、齐周等将,皆忠诚可靠,可辅之。
臣不能再为主公驱驰,然魂归九泉,亦当北望幽州,护佑疆土。主公保重,臣去矣。
——审配绝笔,建安十三年腊月十八。”
信的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,显然是强撑着写下的:“臣之骨灰,乞归颍川。愿来生再为主公执鞭坠镫。”
袁绍读完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许久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帛书上,晕开一团墨迹。
“正南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怎能……先我而去……”
曹操接过遗表,看完后也红了眼眶:“正南……北疆柱石,竟就此陨落。”
荀彧跪地痛哭:“审公在幽州二十八年,夙兴夜寐,鞠躬尽瘁。北疆能成今日之固,皆审公之功。如今大功将成,他却……”
哭声惊动了整个大将军府。很快,消息传遍了许都。
最先赶到的是许攸。这位以轻浮着称的谋士,今日却跌跌撞撞冲进书房,见到审配的遗表后,扑通跪地,放声大哭:
“正南!正南啊!当年在邺城,你我最喜辩论政务,你总说我轻浮,我说你古板……可如今,你怎就……”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接着是沮授。这位刚刚从南皮督战归来的重臣,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用饭,当场摔了碗筷,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。他看到遗表,仰天长叹:
“幽州二十八年,正南白了头,耗尽了心血。主公,臣请以王爵之礼葬之!”
远在青州的郭图、逢纪接到快马传信时,正在商议春耕事宜。两人看完信,相对无言,泪如雨下。郭图颤抖着说:“当年冀州旧臣,田元皓在成都,审正南在北疆,你我在此……正南竟先走一步。”
逢纪痛哭道:“我等随主公起兵时,正南不过三十四岁,意气风发。如今……竟已是白骨!”
成都,州牧府。
田丰正在批阅益州新政的奏报。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,如今已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。侍从呈上许都急信时,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书。
“谁的信?”他问。
“是……是关于审正南公的。”
田丰手一抖,老花镜掉在案上。他展开信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许久,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元皓先生?”侍从小心翼翼地问。
田丰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那是幽州的方向,是审配镇守了二十八年的地方。
“正南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终究还是累死在任上了。”
他想起了三十年前,在邺城袁绍府中,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,畅谈天下大事。那时的审配,意气风发,说要做“治世能臣”。袁绍将幽州交给他时,田丰还劝过:“正南,北地苦寒,此去不知何日能归。”
审配只是笑笑:“主公以国士待我,我必以国士报之。”
一语成谶。这一去,就是二十八年,就是一生。
田丰转身,对侍从说:“准备笔墨,我要给主公子信。正南之逝,如断主公一臂。此等功臣,当厚葬,当追封,当立祠祭祀,让后世永记。”
而在许都,袁绍已罢朝三日。
这三天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案上摆着审配的遗表,还有一幅画——那是多年前的画师为冀州旧臣们画的群像。画中,年轻的审配站在袁绍身侧,目光坚毅。
第三天夜里,曹操推门而入。他看到袁绍坐在案前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本初,该振作了。”曹操轻声道,“正南若在天有灵,也不愿见你如此。”
袁绍抬头,声音沙哑:“孟德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错了?”
“什么错了?”
“不该让正南去幽州。”袁绍痛苦地说,“他在幽州二十八年,我没去看过他一次。每次他来信,都是报喜不报忧。我竟不知……他身体已差到如此地步。”
曹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本初,你错了。正南去幽州,不是你的错,是他的选择。当年那么多谋士,只有他愿去,只有他能去。这二十八年,他守住了北门,安定了幽州,如今又助你平定四胡。他完成了他的使命,死得其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曹操斩钉截铁,“正南要的不是你的愧疚,是要你完成他未竟的事业——设辽州,治北疆,一天下。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