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三十八人,无声地潜伏在巷弄的阴影里。他们吃掉了身上最后一点能找到的、任何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(包括一些草根和树皮),喝光了最后一口盐水。武器反复检查,旗杆紧握在手。
黄权靠坐在一堵断墙后,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,最后一次审视着手中的剑——他自己的那柄旧剑。剑身映着跳跃的火光,也映出他平静无波、却深不见底的眼眸。左肩的伤口在寒冷和紧张下隐隐作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
杨洪悄悄挪到他身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将军,派去宫门附近的人回报,孟达的守卫又增加了,而且……宫门似乎从里面也加了闩。硬闯,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权打断他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没打算从正门进去。”
杨洪一怔。
黄权指了指州牧府宫墙的东南角:“那里有一段旧墙,早年因雨水坍塌过,后来修补得并不结实,砖石有些松动。我记得,小时候……还曾偷偷爬过。”他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怀念的弧度,随即消失,“那里守卫相对薄弱。我们人数不多,目标小,趁夜色从那里翻进去,直扑内殿。”
“可进去之后呢?主公身边定然也有张松的人……”
“进去之后,”黄权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“第一目标,诛杀张松、法正!此二獠乃祸乱之首,必先除之!若能找到,格杀勿论!第二,控制主公,清退奸佞,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,据守内殿,等待天明。”
“等待天明?”杨洪不解。天明之后,晋军最后通牒时限就到了。
“对,等待天明。”黄权望向宫墙方向,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砖石,“我们要在主公面前,在那些奸佞面前,在这州牧府内,坚持到最后一刻。直到晋军的战鼓在城外擂响,直到这座城……最后的时刻来临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杨洪,也看向黑暗中那些沉默注视着他的弟兄们:“我知道,这改变不了什么。城照样会破,晋军照样会进来。但我们这么做,不是为了求胜,甚至不是为了求生。”
他缓缓站起,尽管左肩的剧痛让他身体晃了晃,但他挺直了脊梁,如同那面他紧紧握在手中的“汉”字大旗的旗杆。
“我们这么做,是为了告诉后来人,”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巷弄里回荡,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在益州的天塌下来的时候,在所有人都选择跪下或转身的时候,还有人,试图用自己的身躯,去撑那么一下。尽管撑不住,但那一下——”
“证明了这天地间,除了趋利避害、苟且偷生,还有一种东西,叫做‘不可为而为之’,叫做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,叫做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忠!义!”
巷弄中一片死寂。只有夜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,和远处东州兵隐约的走动声。
然后,一个接一个,那一百三十七人,默默地、坚定地站了起来。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和旗杆,眼神中再没有迷茫和恐惧,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,和一种准备将生命燃成最后一道火光的决绝。
没有激昂的口号,没有悲壮的誓言。
只有无声的集结,和目光中传递的、无需言说的共识。
黄权看着他们,心中最后一点对尘世的牵绊——对家族的愧,对主公的憾,对未竟事业的痛——都在这一刻,被一种更加宏大、更加冰冷的使命感所取代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写好的、给儿子的绝笔信,递给杨洪:“若我战死,而你……若有机会,设法带出去。”
杨洪双手接过,紧紧攥住,重重点头,眼眶已然通红。
黄权不再多言。他整了整残破的甲胄,将主公所赐的佩剑在腰间系得更牢,然后,握紧了自己的剑,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州牧府宫墙的方向,那里灯火零星,在无边的黑暗中,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墓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命令,“记住我们的目标:入宫,诛贼,护主,守节。行动要快,要静。若事不可为……”他扫视众人,“便战至最后一人,流尽最后一滴血。黄泉路上,你我弟兄,再论忠奸!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“出发。”
一百三十八条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巷弄,贴着墙根的阴影,向着州牧府宫墙那处隐秘的角落,疾行而去。
他们像扑火的飞蛾,明知前方是毁灭的烈焰,却依然义无反顾地,振翅飞向那最后的光亮——即使那光亮,注定要将他们焚烧成灰。
戌时,晋军中军大帐。
帐内灯火通明,却气氛凝重。巨大的成都及周边沙盘旁,曹操、袁绍、郭嘉、贾诩、沮授、赵云等人齐聚。沙盘上,代表晋军的蓝色小旗已密密麻麻插满成都外围,几面红色的箭头标志,则指向成都几处城门和州牧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