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的会谈,在看似务实、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。科林斯团队在严密“保护”(或者说监视)下,参观了谷内的一个临时医疗点、一所正在上课的露天小学(孩子们用木棍在沙盘上写字),以及阿南团队展示的、利用废旧材料制作的太阳能灯和简易净水器。阿南的讲解侧重于技术如何改善平民生活,刻意淡化了其可能的军事应用背景。科林斯观察得很仔细,问了几个专业问题,但未多做评论。
晚间,老刀安排了一场简单的接风宴,食物是本地食材,朴素但用心。席间,科林斯似乎放松了一些,与陈野聊起了他过往在一些战乱地区工作的见闻,感叹“和平与发展之不易”。陈野则分享了控制区内一些普通民众在战乱中失去亲人、如今努力重建生活的故事,话语平实,却自有力量。
次日,会谈进入更深入的阶段。科林斯带来了更详细的“合作路线图”草案,其中包含了“建立常设联络办公室”、“逐步推进社区级别的小型发展项目”等中长期设想。然而,在草案附件和科林斯随后的口头阐述中,那些核心条件被以更系统、更“专业”的方式包装后再次提出:
——“为确保援助环境的安全稳定,建议逐步降低武装可见度,特别是在平民聚居区和重要基础设施周边。”
——“为建立国际社会对援助资金使用的信心,建议引入独立的第三方审计机制。”
——“考虑到区域整体稳定,建议贵方公开承诺,不以武力方式改变现有控制线,并积极参与由联合国或相关区域组织倡导的和平对话进程。”
这一次,陈野的回答更为直接和坚定。
“科林斯先生,”陈野放下手中的草案复印件,“我们感谢联合国机构为帮助这里的人民所做出的努力和提供的方案。对于医疗、教育、生计方面的具体合作项目,只要不干涉我们的内部事务和自卫权利,我们愿意以最大诚意推进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直视科林斯:“但是,关于降低武装可见度,我们的武装力量与民众生活紧密结合,民兵亦农亦兵,他们的存在是社区安全的一部分,也是抵御外部袭击的第一道防线。我们无法接受因为援助而削弱自我保护能力,这将置人民于危险之地。”
“关于第三方审计,对于纯粹的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的使用,我们愿意接受合理的监督。但我们的内部财政和治理,属于我们自己管辖的范围。我们可以定期向合作伙伴说明援助物资的使用情况,但审计权必须在我们手中。”
“最后,关于控制线和对话进程。我们从未主动挑起对外的冲突,我们所做的一切,是为了清除控制区内的毒瘤和威胁,保护这里的人民。只要外部势力不再支持那些危害这里的武装团伙,不再试图侵犯我们的安全,我们自然愿意保持现状的和平。至于和平对话,我们始终开放与任何真正有意和平、尊重我们生存权利的方面进行对话,但这种对话不应预设前提,更不应成为束缚我们自卫手脚的工具。”
陈野的回应清晰划出了红线。会议室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科林斯沉默了片刻,扶了扶眼镜,脸上职业化的温和表情未变,但眼神锐利了些许。
“陈先生,我理解您的立场,也尊重您对保护民众安全的关切。”科林斯缓缓说道,“然而,国际社会的捐助方和参与方,需要一定的‘可预测性’和‘风险管控’。完全拒绝任何形式的透明度建设和行为约束,可能会使许多潜在的援助方望而却步,最终损害的是本地民众的利益。我们是在寻找一个平衡点,一个既能满足援助操作的基本规范,又能尊重本地实际情况的平衡点。”
“平衡点的基础是相互尊重和务实。”陈野毫不退让,“我们可以接受为了确保援助物资不被挪用的监督,但不能接受以援助为名,行干预内政、削弱自卫之实。如果某些援助必须附带这样的政治条件,那么即使我们迫切需要,也只能遗憾地放弃。因为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,任何援助都无法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发展,这里只会再次沦为野心家的猎场。”
谈判陷入了僵局。老刀适时地提议暂时休会,让双方技术团队就医疗和教育包的具体细节进行对接。在技术层面的会谈中,老刀展现了灵活的手腕,一方面坚持在物资分配环节必须有己方人员主导(联合国监督员可以观察),另一方面又在药品清单、教材内容(要求避免特定政治倾向)、种子品类等具体问题上做出了务实的让步,甚至主动提出了几个可以优先开展、易见成效的试点村寨。
当天下午,科林斯提出希望单独与陈野进行一次短暂的非正式交谈。两人在陈野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内,隔着木桌相对而坐。
“陈先生,我个人欣赏您的坦诚和对自己人民负责的态度。”科林斯这次去掉了更多的外交辞令,“我在很多地方工作过,见过各种各样的地方领导者。您和您的团队,确实在努力做一些实事,这我看得到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,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