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城从清晨就热闹起来,贴春联的、挂灯笼的、准备年货的,街巷里满是喜庆的喧嚣。但天工院后院却异常安静,只有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嘀嗒声,和偶尔响起的、压得很低的交谈。
苏砚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,手里拿着炭笔,眉头紧皱。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等高线和角度标注,旁边堆着十几块不同形状的木头模型——那是他这几天和沈括一起做的“大地测量仪”原型部件。
“还是不对……”孩子喃喃自语,用尺子量着两个模型部件的接口,“这里的公差太大了,装配起来会有半分的间隙。沈先生说,测量仪最重要的就是精度,差一丝,测出来的地形就差一丈。”
“知道问题在哪吗?”李十二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端着一碗热汤圆,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“先吃点东西,今天除夕,厨房特意做的芝麻馅。”
苏砚抬起头,眼睛有些发红:“李姑姑,我是不是太笨了?这么简单的榫卯结构都做不好……”
“谁说你笨了?”李十二娘在他身边蹲下,拿起两个木制部件仔细看,“你这是第一次自己设计完整的器械,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。知道问题在哪,就是进步。”
她指着接口处:“你看,这里你设计的榫头是直的,但卯眼为了容错,做得稍微大了一点。装配时看起来紧,但受热受潮后,木材膨胀收缩程度不同,就会产生间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李十二娘从工具箱里取出小刀,在其中一个部件上轻轻削了几下,“要么把榫头做成微凸的弧形,这样装配时会自然卡紧;要么在卯眼里加一层薄薄的软木垫,既能缓冲又能密封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示范,手法娴熟。苏砚看得目不转睛:“李姑姑,您这手艺……”
“跟我父亲学的。”李十二娘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丝怀念,“他常说,造大船和做小木工是一个道理——细节决定成败。榫卯差一分,船行千里可能就散了架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重新拿起工具。这时,沈括从工坊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新制的小型星髓石共振盘,只有巴掌大小,但做工极其精细。
“苏砚,来试试这个。”他把共振盘放在测量仪的主支架上,“我把星髓石粉末的浓度调整了,现在它对磁场的变化更敏感。如果你能把它和测量仪的指针联动起来,说不定能直接测出地磁偏角,对校正方位有帮助。”
三人围在一起讨论起来。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院里的残雪上,反射出晶莹的光。
与此同时,丞相府的书房里,王审知正在听韩勇汇报最后一次外围勘察的结果。
“饮马亭周边五十里内,所有村落、山路、水源地都查过了。”韩勇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,“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大规模活动的痕迹。不过……”
他指着地图东南角的一个位置:“这里,离饮马亭三十里,有个叫‘老鹰岩’的地方。三天前,有猎户说看见岩顶有反光,像是金属器物。我亲自带人去看了,岩顶上确实有几处新鲜的摩擦痕迹,还有这个——”
韩勇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极薄的、半透明的碎片,边缘锋利,在光下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。
王审知拈起一片,入手极轻:“这不是天然矿物。”
“对,像是某种人造的……琉璃?但又比琉璃硬。”韩勇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,有人比咱们更早去过那里,而且用的是咱们没见过的装备。”
“玄机阁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韩勇点头,“但痕迹很轻微,不像大队人马。更像是……一两个人,轻装简行,上去观察了一下就离开了。”
王审知沉吟片刻:“继续监视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如果真是玄机阁的人提前来踩点,说明他们对这次会面也很重视,这是好事。”
“是。”
韩勇退下后,郑珏来了。老儒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儒袍,须发梳得整齐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
“郑公这是……”王审知有些意外。
“明日就是新年,老朽特来辞岁。”郑珏将锦盒放在案上,打开,里面是一卷装裱精美的字轴,“这是老朽这几日重抄的《幽州民生实录》序言,用的是馆阁体,想着惊蛰之约或许用得上。”
王审知展开字轴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色乌黑润泽,字迹工整端庄。序言不长,但字字珠玑:
“……技术之道,其本在民。农人得利器而仓廪实,工匠得新法而器物精,妇孺得庇护而门庭暖,幼童得教化而未来明。此非奇技淫巧,乃仁政之延伸,天理之显现。幽州三载,以此为基;惊蛰之约,此为本心。”
落款处,郑珏盖了自己的私印,还有一行小字:“老朽郑珏,年六十有三,见证并记录。”
王审知看了良久,郑重卷起:“郑公这份心意,比任何宝物都珍贵。”
“老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郑珏在对面坐下,神色认真,“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