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讲。”
“若玄机阁真的掌握了远超咱们的技术,”郑珏缓缓道,“甚至可能来自天外,那他们看待咱们这些‘地上之人’,会不会像咱们看待……蚂蚁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,但王审知没有回避:“有可能。但如果他们真的那样看,就不会主动提出对话。六百年传承,若只是高高在上地观察,何必理会咱们这些‘蚂蚁’的呼唤?”
“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审知诚实地说,“但我想,任何文明的传承者,都会面临一个根本问题——传承下去的意义是什么?是为了保持‘纯正’,还是为了……融入新的生机?”
他走到窗前,望向东南天空:“玄机阁选择在此时回应,选择来幽州对话,而不是让咱们去南海。这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姿态。”
郑珏若有所思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声。王审知推窗看去,只见苏砚和几个小学徒正推着个奇怪的木架车在院里跑。车上架着那台大地测量仪,虽然还是原型,但已经能看出雏形——一个可旋转的支架,上面固定着望远镜和星髓石共振盘,下面有复杂的齿轮和水平仪。
“丞相!郑先生!”苏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们成功了!测量仪能同时观测地形和地磁了!刚才在院里试了,误差不超过五步!”
王审知和郑珏走到院里。孩子们围在测量仪旁,七嘴八舌地解释原理:
“这个是测仰角的,用这个铜环上的刻度……”
“星髓石盘能感应地磁,指针偏转的角度就是磁偏角……”
“沈先生说,如果以后能做出精确的计时器,还能用它测经纬度呢!”
虽然说得磕磕绊绊,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,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郑珏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分给孩子们:“去买糖吃吧,今天除夕,该松快松快。”
孩子们欢呼着跑了。苏砚没走,还在调整测量仪的一个小齿轮。
“苏砚,”王审知叫他,“你也去玩吧,忙了这么多天。”
孩子摇摇头:“丞相,我想再做一遍校准。惊蛰之约虽然用不上这个,但我想把它做得更完美些。沈先生说,技术没有终点,只有更好。”
王审知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,为了拼好一个模型,熬了整个通宵的样子。那种纯粹的、对“更好”的追求,跨越了时空,在此刻共鸣。
“好。”他拍拍孩子的肩,“但别忘了吃晚饭。今晚除夕,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。”
“嗯!”
傍晚时分,幽州城万家灯火。
王审知没有在府里吃年夜饭,而是换了便服,带着沈括、李十二娘和郑珏,去了城东一家新开的小酒楼。酒楼老板是个退伍老兵,腿脚不便,但烧得一手好菜。
“丞相您能来,小店蓬荜生辉!”老板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“今天没有丞相,只有几个朋友来吃饭。”王审知笑着坐下,“有什么拿手菜,尽管上。”
菜陆续上来,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用心:红烧肉炖得酥烂,清蒸鱼鲜嫩,时蔬炒得翠绿。四人边吃边聊,话题从技术到民生,从往事到未来。
“说起来,”沈括喝了口酒,“我第一次见丞相时,您还在造独轮车呢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三年后咱们要跟传承六百年的神秘组织对话。”
李十二娘接话:“我父亲常说,技术之路就像爬山,一步一个脚印。只是咱们这座山,好像比想象中高得多。”
郑珏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豆腐:“山高不可怕,可怕的是忘了为什么爬山。只要记得‘琢器琢人’这四个字,路就不会走偏。”
窗外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孩子们的笑闹声、大人们的祝福声、酒楼的喧哗声,交织成除夕夜最温暖的背景音。
王审知举起酒杯:“敬这三年,敬在座的各位,敬幽州每一个为更好生活努力的人。”
“敬幽州!”
酒杯相碰,清冽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光。
酒过三巡,王审知走到窗边。街道上,灯笼连成一片光的海洋,人们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悦。更远处,天工院的轮廓隐在夜色中,但工坊的炉火还亮着——那是值班的工匠在守护。
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的惶恐,想起造出第一辆独轮车时的兴奋,想起推广新农具时的艰难,想起草原危机时的抉择……一幕幕,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。
而现在,惊蛰之约近在眼前。
“丞相,”李十二娘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,“您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王审知诚实地说,“但不是紧张对方技术多高,是紧张……咱们能否真正表达清楚幽州的路。技术可以学,器物可以仿,但这条路背后的理念、选择、代价,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。”
李十二娘沉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