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王审知来了校场。他没穿官服,一身短打,像个寻常教头。看了苏砚的训练记录,又亲自检查了吊篮和绳钩,最后对韩勇点点头:“可以了,明天开始合练。”
“丞相,”韩勇低声问,“望海庄那边……”
“林谦刚传回消息。”王审知道,“连续三夜假袭,守卫已经疲态尽显。昨天子时那场,爆鸣筒响了十七次,庄里只出来三队人查看,而且只在庄墙内转了转就回去了。刘隐舟……可能已经不在庄里了。”
“那李姑娘?”
“还在。水下听音筒每天都能收到信号,而且越来越规律。”王审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今早解码的信号:‘食三日,水半,神尚清,可待。’”
食还能维持三天,水只剩一半,但精神尚清醒,可以等待。
苏砚凑过来看,眼睛红了:“李姑姑在等我们。”
“对,她在等。”王审知收起纸条,“所以我们更不能急。刘隐舟留下这个饵,自己可能已经南下。但他一定在远处看着——通过某种方式,观察庄里的动静,收集他想要的‘数据’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给他一份他想不到的数据。”
他示意两人跟上,走到校场角落的沙盘前。沙盘上精细地塑出了望海庄及周边地形:悬崖、海面、庄院、甚至标注了已知的明暗哨位和紫火雷埋设点。
“行动定在大后天午时。”王审知指着沙盘,“那天天象如何,沈先生?”
一直跟在后面的沈括连忙道:“大后天晴,东南风三级,午后风力可能减弱到两级。是滑翔的绝佳天气。”
“好。”王审知在悬崖顶端插上一面小蓝旗,“滑翔机从这里起飞,顺风滑向庄内。苏砚,你的任务是垂降到水牢天井——这里,”他指着庄院角落一处标注,“水牢的天井直径五尺,足够吊篮进入。但你要在十息内完成钩挂、垂降、接人、上升。因为十息后,庄里的弩手就能反应过来。”
“十息……”苏砚在心里默数。
“韩勇,你带六个人在崖顶接应。滑翔机起飞后,立刻在崖边布设烟幕,防止对岸可能有的观察哨。同时,准备第二条方案——如果滑翔机无法返回,苏砚和李十二娘落海,你们要从这里,”他指向一处隐蔽的小湾,“驾快船接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沈先生,你的任务最重。”王审知看向沈括,“滑翔机要在起飞前完成所有调试,尤其是副翼系统和逃生装置。另外,我需要你在机上装一个‘小玩意儿’。”
“什么小玩意儿?”
“能记录飞行数据和周围声音的装置。”王审知缓缓道,“用星髓石粉。我要知道飞行的每个细节:高度、速度、转向角度,还有……庄里守卫的反应、可能的对话。这些数据,将来对改进飞行器、对了解南汉的防御体系,都至关重要。”
沈括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我这就去设计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审知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“技道不孤”纸条的小袋,递给沈括,“把这个也装上,用油布包好,固定在机舱最显眼处。”
沈括接过,手有些抖:“丞相,这是……”
“给可能在看的人,一个回应。”王审知望向南方,目光仿佛穿透千里,“天工门也好,柳先生也罢,他们想看技术,我们就给他们看技术——不只是杀人的技术,更是救人的技术;不只是精巧的机器,更是机器背后,人的选择。”
众人散去后,王审知独自站在沙盘前。夕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座微缩的望海庄模型上。
阴影覆盖了庄院,覆盖了水牢,最后停在悬崖边——那里,那面小蓝旗在斜光中挺立,像一支待发的箭。
他伸手,轻轻按在蓝旗上。
“李姑娘,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再等三天。三天后,我让一个孩子,乘着风,去接你回家。”
远处,天工院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那是飞翼的骨架正在被最后打磨,每一锤都精准而坚定。
而在更远的南方,千里之外的某座海岛密室中,一张绘着滑翔机草图的纸,正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过。手的主人望着窗外的海,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“飞啊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让我看看,你们能飞多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