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先生对材料力学也有研究?”沈括算完,抬头问道。
“略知皮毛。”柳先生谦道,“江南多水,造桥修堤,须讲究材料与结构。柳某年轻时参与过几座石桥建造,故有些心得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括从书架抽出一卷图纸,“这是天工院正在设计的‘悬索桥’,跨江三十丈,用钢索承重。但钢索锚固处的应力集中问题,一直未能妥善解决。柳先生可否赐教?”
柳先生接过图纸,心中急转。悬索桥是极前沿的技术,南汉工部研究了五年尚无头绪,幽州竟已在设计三十丈跨度的实桥?这要么是陷阱,要么……就是天工院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。
他定了定神,仔细看图。图纸设计大胆,但锚固处确实有问题——钢索与桥塔的连接方式过于刚性,长期受力易疲劳断裂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可否在锚固处加设‘摆动关节’?仿照人肘关节,允许小幅度转动,分散应力。”
沈括眼睛一亮:“关节?用什么材料?”
“青铜衬套,内填油脂。”柳先生比划着,“青铜耐磨,油脂减摩。每季检修补充油脂即可。”
“此法可行!”沈括兴奋地记下,“苏砚,去取青铜样品和油脂来,咱们试试!”
孩子应声跑开。柳先生看着沈括毫不作伪的兴奋神情,心中疑虑更深——这人若是演戏,未免演得太真了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审知走了进来。
厅堂里瞬间安静。沈括和陈褚躬身行礼,柳先生也跟着躬身,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名震北方的幽州丞相。
王审知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,袖口微卷,手上还沾着些泥土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。他先对沈括点点头:“悬索桥的事有进展了?”
“柳先生给了个好建议。”沈括指着图纸上的锚固处,“加摆动关节,用青铜衬套。”
王审知看向柳先生,目光平静:“柳先生是江南人士?听口音像是吴语区。”
“是,祖籍苏州。”柳先生谨慎回答。
“苏州好地方,水网纵横,桥梁众多。柳先生参与过哪些桥的修建?”
柳先生报了几个桥名,都是实有其桥。王审知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细节,都是内行才懂的技术问题。柳先生一一作答,心中却越来越惊——这位丞相对造桥竟也如此了解?
“柳先生大才,屈居客栈实在可惜。”王审知忽然道,“不知可愿在天工院暂住些时日?院里正缺精通材料与结构的人才。当然,酬劳从优。”
柳先生心跳漏了一拍。留宿天工院?这简直是……送上门的机会,也是送上门牢笼。
“丞相厚爱,柳某感激。”他躬身,“只是柳某此次北上,是为寻访亲友。已在客栈安顿,不敢叨扰。”
“无妨,随时想来都可。”王审知也不强求,转向沈括,“对了,北山刚送来一批新矿石,含铝量极高,但杂质也多。沈先生可有空看看?”
“正要看呢。”沈括从案下抱出个木盒,打开是几块灰褐色的矿石,“柳先生也一起看看?您见多识广,或许认得。”
柳先生上前细看。矿石断面闪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,确是铝土矿,但颜色与南汉常见的不同。“此矿……是否含铁量较高?”
“柳先生好眼力。”沈括点头,“含铁约两成,还有少量硅、钛。冶炼时须先磁选除铁,再……”
两人开始讨论冶炼工艺。王审知在一旁听着,偶尔插一句,问的都是关键点。柳先生越谈越投入,几乎忘了身处何地——这种纯粹的技术探讨,在南汉是奢侈的。那里工匠地位低下,官员只问结果不问过程,更遑论与丞相这般人物平等论技。
不知不觉已近午时。苏砚端着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几碗汤饼:“丞相,沈先生,柳先生,先用些饭吧。下午还要试青铜衬套呢。”
柳先生这才惊觉,自己竟在天工院待了一上午。他看了眼窗外,阳光正好,院中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。
“叨扰了。”他接过汤饼,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四人围坐在长案边,就着图纸吃饭。王审知很自然地聊起幽州的水利建设,说到某处水坝设计时,柳先生忍不住提了个改进意见,王审知认真记下,说回头让工部去改。
这顿午饭吃得柳先生心绪复杂。他一边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技术氛围,一边警惕着可能的陷阱;一边为能与同行深入探讨而兴奋,一边又为自己的使命而煎熬。
饭后,王审知要去处理政务,先行告辞。临走前,他对柳先生说:“柳先生,幽州的大门永远为有才之士敞开。无论你想留一日、一月,还是一年,天工院都有你的位置。”
柳先生躬身送别,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王审知走后,沈括带他去看青铜衬套的试验。工坊里热火朝天,工匠们各司其职,见到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