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衡几乎住在了城防司的临时工坊里,带着几个精挑细选的学徒,反复调试收发装置。鲁震则每天盯在绝缘线生产现场,吼得嗓子都哑了:“涂匀!一定要涂匀!漏一点,这五百丈线就废了!”
就在这紧张忙碌中,郑珏从云州寄回了第二封信。
信写得很长,字迹略显潦草,却透着兴奋。郑珏详细描述了在云州讲学的见闻:起初,当地士子对新学嗤之以鼻,甚至有儒生当堂质问“奇技淫巧何以登大雅之堂”。郑珏不慌不忙,先是讲解《大学》“格物致知”之本义,又引《周易》“备物致用”之精神,最后请人抬进水车模型、曲辕犁实物,当场演示其省力增效之妙。
“老朽亲执犁柄,于官学后园辟地三分,一刻钟而深耕毕。围观众人皆瞠目。”郑珏在信中写道,“有老农抚犁叹曰:‘此物若早得三十年,某家何至于饿死妻儿?’闻者无不恻然。”
更让郑珏欣慰的是,云州刺史在观摩数日后,主动提出要在州学增设“格物斋”,并请郑珏推荐师儒。一些年轻士子也开始主动借阅《新学蒙训》,询问其中原理。
“北地士风,质朴而重实。若能以利民之器为引,以圣贤之道为纲,导其向学务实,则风化可成矣。”郑珏在信末如此总结,并请求王审知加印五百册《蒙训》,他要在回程时沿途分发。
王审知阅信,欣然批复:“准。另拨专款,于云、朔、蔚等州择地建蒙学示范堂三所,以郑公之法为范。”
几乎与此同时,林谦带来了关于李存勖与云州动向的最新情报。
“沙陀诸部的头领们,最近往来频繁。”林谦禀报,“我们的人探到,李存勖派去的使者不仅送了军械,还许诺,若沙陀人能稳住云州一线,秋后河东将以市价七成供应盐铁茶布,并开放边境五市。条件很诱人。”
“沙陀人态度如何?”王审知问。
“摇摆。”林谦道,“几个大部落头领心动,但也有一些小部落首领私下抱怨,说河东的盐掺沙、铁质劣,不如从前与幽州交易时实在。而且……他们似乎对郑公在云州的讲学有所耳闻,有些头领还派人去听了。”
王审知手指轻敲桌面。沙陀人重利,但也务实。李存勖的画饼固然诱人,但若自己这边能提供更优质、更稳定的物资供应,加上文化上的潜移默化……
“让我们在云州的商队,以‘酬谢边民协助防务’的名义,向沙陀各部免费赠送一批上等茶叶和精制盐。”王审知道,“数量不必多,但要精。同时放出风声,就说幽州新开的互市,对所有边民一视同仁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”
他要让沙陀人自己比较,哪边的“利”更实在。
林谦领命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南汉那边,刘隐果然对橡胶动了心思。我们的人在占城港口发现南汉的探子,正在打听胶树的产地和收购价格。不过,当地土人已被我们提前打点过,口风很紧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王审知冷笑,“告诉南方船队,下一批橡胶采收时,可以‘不小心’让南汉的探子看到我们运输的规模。然后,在海上‘遭遇’他们的窥探船只,鸣炮示警,驱离即可。”
既要展示实力,也要保持克制。现在还不是与南汉彻底翻脸的时候。
十日后,第一条电报线路的架设进入尾声。
这日清晨,王审知亲临西山了望台。这里是幽州城的制高点,可俯瞰全城及周边数十里。工兵们正在将最后一根绝缘铜线接入新建的石砌机房,墨衡带着两个学徒在里面紧张调试。
“丞相,线路已全部接通。”墨衡额上见汗,声音却沉稳,“从城防司到此,全长五里又一百二十丈。按计划,辰时正刻进行首次远距离传讯测试。”
王审知点头,看向身旁的鲁震:“城防司那边准备好了?”
鲁震咧嘴:“早准备好了!俺亲自盯着,那帮小子要是敢出岔子,俺扒了他们的皮!”
辰时将至,众人都屏住呼吸。墨衡坐在接收装置前,手指轻轻搭在记录用的炭笔上。装置主体是个缠满线圈的铜架,中央磁针下方连着个精巧的簧片,旁边连着纸卷。整套设备仍显笨重,但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。
“辰时正!”了望台上的计时沙漏流尽最后一粒沙。
几乎同时,接收装置上的磁针猛地一颤!簧片随之击打在纸卷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。紧接着,是一连串有节奏的敲击:嗒—嗒嗒—嗒—嗒嗒嗒……
墨衡全神贯注,飞快地在旁边的纸上记录着点横符号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。
约莫半盏茶功夫,敲击声停止。墨衡放下笔,开始对照密码本翻译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脸上绽开难以抑制的笑容:“丞相!成了!城防司发来的第一条讯息是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读道:“‘西山了望台:辰时正,幽州四门无恙,城外三十里无敌踪。城防司,王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