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他们能坚持多久?我告诉你——他们能坚持很久。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他们已经疯了。被那些军官,被那些什么狗屁武士道,被那个远在天边的狗屁天皇,给洗脑洗疯了。”
“他们不怕死吗?”年轻战士问。
“怕。”老班长回答得很干脆,“谁不怕死?但比起死,他们更怕被俘,更怕丢脸,更怕让那个狗屁天皇失望。所以他们宁可死,宁可抱着炸药包往咱们的坦克上冲,宁可被炸成碎片,也不肯投降,不肯后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年轻战士的眼睛: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年轻战士摇了摇头。
老班长一字一句地说:
“意味着,咱们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。不能觉得‘炸了这么多天,他们该垮了’。不能觉得‘差不多行了,剩下的自己就会投降’。他们不会。他们只会战到最后一口气,然后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,想跟咱们同归于尽。”
他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:
“所以,咱们要做的就是——一直炸,炸到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。然后冲上去,一个不留。只有这样,咱们才能赢。只有这样,咱们才能活着回去见爹娘。”
年轻战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班长,我记住了。”
老班长咧嘴一笑,又拍了他一下:
“记住了就好。行了,别愣着了,去帮二牛他们搬弹药去。等会儿总攻的时候,有你打的。”
“是!”
年轻战士一跃而起,跑向后方堆放弹药的地方。
老班长重新趴回战壕边缘,望着前方那片被炮火覆盖的阵地,眼睛眯了起来。
远处,又一排炮弹落下,炸开一片火海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冷的笑。
“畜生就是畜生,早晚得收拾干净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炮声吞没。
战壕里,战士们依旧在忙碌着。有人在检查枪械,有人在搬运弹药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一切都按部就班。
因为他们知道,真正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
深夜里无星无月。
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,整片战场陷入了真正的黑暗。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照明弹,才会短暂地撕裂夜幕,照亮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。但照明弹的亮光太短,太弱,转瞬即逝,照不出那些正在黑暗中移动的模糊影子。
日军开始撤退了。
不是溃败,不是仓皇逃窜,而是一场有组织、有计划、悄无声息的撤退。
香月清司的命令在傍晚时分传达到了晋城前线。接到命令的联队长山田大佐愣了很久,然后默默地烧掉了那份电报。他转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士兵——原本三千多人的联队,如今能站起来的,不到六百人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入夜后,准备撤退。”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激动,甚至没有人说话。那些满脸烟尘、浑身是伤的士兵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有解脱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。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除了手中的武器和身上那套早已破烂不堪的军服,他们几乎一无所有。
伤员被抬上马车。有人低声呻吟,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。不能出声,绝对不能出声。一旦惊动对面的周家军,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,会在几分钟内把这里所有人炸成碎片。
辎重队的士兵们用厚厚的棉布包裹车轮,碾过碎石和焦土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一车车的弹药、粮食、物资,连同那些还能用的重武器,正在被运往后方。带不走的,就地掩埋或者干脆销毁——这是命令,也是常识:这些东西,绝不能留给支那人。
深夜十一时许,第一批撤退的部队开始移动。
士兵们从藏身的地洞里爬出来,从残破的战壕里钻出来,从堆积如山的尸体间站起来。他们浑身泥土,满脸疲惫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他们只是默默地背上武器,跟上前面的人,朝着北方,朝着太原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
走在队伍最后面的,是一个年轻的士兵。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那稚气已经被硝烟和恐惧磨蚀得所剩无几。
走出几十步后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,是他们坚守了整整一周的阵地。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,曾经有两千多名战友。现在,活着的,不到三百人。
那剩下的一千七百多人,永远留在那里了。
他看不见他们的尸体——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,在那片焦土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