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有争论,却不再像开始时那般针锋相对。
张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暮色已透过窗纸漫进来。
他抬手,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讨论声渐渐停歇,十六双眼睛望向他,有人还在下意识地摩挲着记录着潦草字迹的纸角。
“今日就先到这里。”张勤开口,声音也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沙哑,但很清晰。
“诸位辛苦了。一下午,咱们大致理出了几条脉络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速放缓,像是梳理,也像是定调:“头一件,大家不论侧重‘名教’还是‘实力’,都认准了一点。”
对倭之事,不能被动等着对方出招,咱们自己心里得先有本账,手里得先预备下几样趁手的家伙。”
“这本账,就是郑署丞、赵署丞说的‘知情’,言语要通,地理要明。这几样家伙,就是陈署丞、孙署丞提的‘船’与‘利’,海上的本事要硬,掐准它命脉的手段要备。”
“第二件,”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卢署丞提醒的,陈署丞顾虑的,都点出了一个要害:事要做,但不能做成一锤子买卖,更不能做成四面树敌、没完没了的烂账。”
“这就得把‘打’与‘治’,‘慑’与‘导’,甚至‘拉’与‘打’结合起来想。
比如,能否借商贸往来,摸清其内部山头,寻隙分化?
能否在必要的惩戒之后,留下些让其内部不得不依仗我大唐的勾连?
这些,都不是单一策略能解决的,需得后续细细拆解,步步为营。”
“第三件,”他看向庶务署那位一直默默计算着什么的署丞。
“无论何种方略,落到实处,终归离不开人、钱、物、文书往来这些琐碎却顶要紧的实务。”
“这一块,是咱们所有谋划的根基,万不能架空。”
他说得平实,没有重复下午具体的争论,却将一下午纷乱的意见提炼成了几个关键的方向和必须面对的难题。
厅内众人听着,有的微微颔首,有的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“今日所言,皆为基石。”张勤最后道,“明日巳时初,咱们依旧在此,接着往下议。”
“重点便是将这几条脉络,如何具体勾连,可能遇到哪些坎,又如何迈过去,一一摆到台面上,争个明白,也议个透彻。”
他看向韩玉和朱伍豪:“你二人将今日所记,连夜整理、誊写清楚。”
“不必事事详录,但要抓住各方核心主张、争论焦点、以及最后议定的这几个大方向即可。明早我要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韩玉应道。朱伍豪也赶忙点头,看着面前写满的纸张,既觉压力,又感兴奋。
张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语气轻松了些:“今日大家脑力耗费不小。”
“若明日顺利,能将咱们司东寺这份‘行事大略’的骨架搭起来,酉时散衙后,我作东,咱们一同去东市云来楼,小聚一饮。一来慰劳诸位连日辛苦,二来...”
他顿了顿,用下午反复说的词打了比方,“也算咱们司东寺,这艘新船,总算有了个初步的航向图,值得浮一大白。”
这话让厅内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。
陈海咧嘴笑了,卢俊脸上也露出些笑意,其他人眼中也多了几分期待。
云来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,花费不菲,侯爷这份心意,大家自然领会。
“谢寺卿!”众人齐声道。
“好了,都散了吧。回去也再想想,明日带上更实在的想法来。”张勤摆摆手。
众人起身行礼,鱼贯退出正厅。
韩玉和朱伍豪开始收拾满案的纸笔。
张勤独自在又安静下来的厅中坐了片刻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,这才吹熄了几盏不必要的灯烛,起身离去。
回到张府,已是戌初。
府里安静,廊下灯笼晕着暖黄的光。
苏怡正哄着杏儿和林儿睡觉,听见脚步声,从里间探出身来,见是他,微微一笑,指了指外间桌上:“给你留了饭,在灶上温着,我去端。”
张勤在饭桌旁坐下,苏怡很快端来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鸡子汤饼,又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“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还晚些,衙门事忙?”苏怡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衣,就着灯光缝补。
张勤先喝了几口汤,热食下肚,疲惫稍解。
“嗯,下午把署丞们聚在一起,议了一天的事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拌三丝,嚼着,忽然停下筷子,抬眼看向苏怡,眼中带着些未散的思绪和些许感慨。
“怡儿,你说...这人啊,有时候真是看不准。”
“哦?怎么忽然说起这个?”苏怡停下针线。
“我是说司东寺招来的那些署丞。”张勤放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