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规则,没有对手,只有他自己,和那个不断撞击着篮板、篮筐的篮球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愤怒、挫败、委屈和无力感,统统倾注在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起跳和每一次势大力沉的投射中。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背心,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,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奔跑和投篮的动作,直到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吼,直到小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“砰!砰!砰!”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,像是他内心无声咆哮的外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陈和板寸头他们陆续来了。看到梁承泽这副近乎自虐的打法和浑身湿透、眼神凶狠的模样,都吓了一跳。
“梁哥,你没事吧?”小陈试探着问。
梁承泽没有回答,只是喘着粗气,将手中的篮球狠狠砸向地面,篮球弹起老高。
“来!打一场!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、近乎野性的光芒。
那场球赛,成了梁承泽一个人的战争。他防守时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对手,进攻时横冲直撞,几乎不计后果。队友们被他这反常的状态搞得有些无所适从,但也被他那种拼命的劲头带动,球场上的火药味瞬间浓了起来。碰撞,争抢,犯规……梁承泽将所有的负面情绪,都在合法的身体对抗中,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去。
当他最终因为体力透支,瘫坐在场边,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淌下,滴落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时,他感到那团堵在胸口的、冰冷的石头,似乎被这极致的疲惫和汗水融化了一些,虽然依旧沉重,但至少不再让他窒息。
“梁哥,你……碰上啥事了?”板寸头递给他一瓶水,小心翼翼地问。
梁承泽接过水,猛灌了几口,水流顺着下巴流淌。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,沉默了半晌,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:“没什么……种的东西,被猫毁了。”
小陈和板寸头对视一眼,显然无法理解几棵菜苗何以让他如此失态,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嗨,猫嘛,都那样,手欠。毁了再种呗!”
毁了再种。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像一道微光,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。
是啊,毁了,还能再种。
他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黑了。房间里的狼藉早已被他清晨清理干净,但那股失败的颓丧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。“考官”没有出现,或许自知理亏,或许根本不在意。
梁承泽没有开灯,他走到窗台边,看着那个空空如也、只剩下板结泥土的种植盆。愤怒和悲伤已经随着汗水流走了大半,剩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不甘心。
他蹲下身,伸出手,插入那冰冷板结的泥土中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用力将盆里所有的土,连同那些残破的根茎,一起倒进了垃圾桶。
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购物App,没有犹豫,直接下单了新的营养土、生菜种子,并且,这次他加购了几个小巧的、带细密网格的防虫网罩。
做完这一切,他洗了个热水澡,将满身的汗水和疲惫冲刷干净。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,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、带着试探性的“喵”。
他走到窗边,看到“考官”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蹲在窗台外侧,独眼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他,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倨傲,多了几分……观察?
梁承泽与它对视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拿猫粮,也没有出声斥责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开了。
没有原谅,没有惩罚,只是一种……暂时不予置评的沉默。
他知道,他与这位“独眼考官”的战争,远未结束。但下一次,他会准备好他的“盔甲”。
而希望,将再次从新的泥土中,破土而出。
梁承泽没有开灯。他就让房间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,仿佛这黑暗能吸收掉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破碎植物的绝望气息,以及他自己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余烬。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那片被清理过、却依旧能看出些许泥土痕迹的窗台区域。
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,冲刷着紧绷的神经。篮球场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宣泄,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,也带走了那毁灭性的暴怒。但现在,愤怒退潮后,露出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内心滩涂——挫败,无力,还有一种深切的、被辜负的凉意。
他以为,经过伤病期间的照料,他们之间至少建立起了一种脆弱的、基于生存需求的同盟。他提供食物和庇护,它给予(或者说,被迫接受)有限的共存。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,那片共同的绿色,或许能成为一个中立的、美好的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