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,像是理解,又像是叹息。
“小伙子,” 老周的声音低沉了些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,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,“网是通了,可这人啊……也不能总泡在网里头。”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玩意儿,”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还有这儿,都得时不时接接地气儿。老对着那亮闪闪的方块儿,再好使的脑子,再热乎的心,都得锈住咯。”
他的话很直白,甚至有些土气,却像一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投入了梁承泽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接地气儿?心会锈住?梁承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冷、僵硬的脖颈,又感受了一下胸腔里那片麻木的空洞。锈住了吗?好像……是的。
老周没再多说,提起工具箱:“行了,故障排除了。有问题再报修吧。” 他走向门口。
梁承泽还沉浸在老周那句话带来的细微震动中,下意识地跟了一步:“师…师傅,喝口水再走吧?” 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完全是一种本能的、生疏的客套,甚至带着点笨拙。他想起身去拿水,但冰箱里好像只有几瓶过期许久的可乐。
“不用不用,还有好几家等着呢。” 老周已经拉开了门,楼道的光线再次涌入,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敦实的影子。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梁承泽,最后目光落在他歪歪扭扭贴在脖子后的膏药上,补充了一句:“年纪轻轻的,别老窝着,脖子都硬成铁板了。有空出去走走,晒晒太阳,比啥膏药都管用。” 说完,他点点头,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关上了。老周敦实的身影和楼道的光线一起被隔绝在外。
出租屋内,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但这一次,寂静中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膏药味、外卖味、灰尘味依旧,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老周身上带来的、淡淡的机油味和室外空气的清冽气息。地上马克杯的碎片还在,提醒着刚才的崩溃。网络信号满格,电脑屏幕上,微信的绿色图标安静地亮着,房东的红色未读标记像警报灯一样闪烁。
梁承泽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老周的话,带着口音的、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粗糙的话,却像带着倒钩的刺,扎进了他麻木的神经里。
“人不能总泡在网里头……”
“脑子、心……都得接接地气儿……”
“会锈住的……”
“出去走走……晒晒太阳……”
这些话,和他颈椎的钝痛,肩膀的僵硬,胃里的空虚,以及昨夜那场失败的砸手机行动,还有那恐怖的日均12小时屏幕使用时间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乱而强烈的冲击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走到沙发边,没有立刻扑上去拿起手机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虚弱而汗湿,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灰尘和油腻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,真正地、带着某种陌生的探索欲,投向了那扇紧闭的、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房门。
门外是什么?是房东的咆哮?是催缴房租的压力?是喧闹的街道?是刺眼的阳光?是……需要他开口说话、需要他移动身体、需要他面对的真实人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扇门,那扇他长久以来视为屏障、视为保护壳的门,此刻,在维修工老周离开后留下的空洞回响里,在他身体持续的疼痛和那句“接地气儿”的余音中,第一次,显露出一种沉重而令人心悸的存在感。
是继续缩回沙发的牢笼,在数字的海洋里溺毙?还是……推开它?
颈椎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、不容忽视的刺痛,仿佛在替他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