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这时,红色铜钱的温度,突然飙升!
烫!
像烧红的炭!
他差点叫出来,死死咬住牙。手在袖子里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些,他强忍着,慢慢抬起头,看向温度指引的方向——
是武官队列。
确切说,是武官队列最前面,几位领侍卫内大臣站的位置。
那里站着一个满族将领,五十来岁,身材魁梧,穿着黄马褂,顶戴上是颗红宝石。这人张之洞认识——正白旗都统,领侍卫内大臣,富察·荣禄。
慈禧太后的心腹。
去年诛安德海,最后就是荣禄奉旨执行的。张之洞记得很清楚,当时在刑场,荣禄左手……好像戴着副鹿皮手套?
现在也戴着。
黑色的鹿皮手套,很服帖,一直遮到手腕。
为什么?
这个季节,戴什么手套?
张之洞盯着那只手,眼睛一眨不眨。红色铜钱烫得他胸口皮肤生疼,像要烙出个印子来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烫意,正明确地指向荣禄。
不,是指向那只手套。
手套底下,藏着什么?
朝会散了。
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,三三两两往宫外走。张之洞走得慢,有意落在后面。他看见荣禄和几位军机大臣走在一起,谈笑风生。那只戴手套的左手,时不时抬起来,比划着什么。
“张侍讲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
回头,是李鸿藻。老头儿背着手,慢慢踱过来,山羊胡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
“李大人。”张之洞行礼。
“身子好些了?”李鸿藻打量他,“看着还是瘦。”
“劳大人挂念,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鸿藻点点头,和他并肩往外走,“你去年那篇奏疏,写得好。太监干政,本朝大忌。你能直言,是忠臣。”
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李鸿藻话锋一转,“朝中做事,不能光凭一腔热血。该软的时候要软,该硬的时候要硬。就像打拳,直来直去容易被人看破,得会绕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张之洞听出来了。李鸿藻是在提醒他,也是在……拉拢他。清流派需要新鲜血液,需要敢言的人。而他现在,正好符合条件。
“晚辈谨记。”他答得恭敬。
两人走到东华门外。李鸿藻的轿子等在那儿,大红的轿帷,四个轿夫。他临上轿前,又回头说了一句:
“对了,过几日有个文会,在积水潭。来的都是些读书人,你也来坐坐。”
“是。”
轿子抬走了。
张之洞站在原地,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摸了摸怀里——红色铜钱的温度降下来了,现在是温的,不烫了。
荣禄已经走远了。
他转身,往自己轿子走去。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:
荣禄……
富察·荣禄……
正白旗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六年前,咸丰帝驾崩,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被慈禧和恭亲王联手铲除。肃顺,就是正白旗的。
而荣禄,也是正白旗的。
肃顺被诛时,荣禄在哪?在干什么?
张之洞记得,那年他还在南皮读书,听父亲说过一嘴。说肃顺倒台,牵连甚广,正白旗里好多人都受了波及。但荣禄……好像没事?
不但没事,反而升了。
从一个小小侍卫,一路升到领侍卫内大臣,成了慈禧跟前的大红人。
这中间,有什么蹊跷?
轿子抬起来了。张之洞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手伸进怀里,握住那枚红色铜钱。
铜钱温温的,但握久了,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……律动。像心跳,缓慢,沉重,带着某种冰冷的恶意。
仇人……
如果真是荣禄……
他睁开眼,掀开轿帘往外看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车马粼粼,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回来了。
带着四枚铜钱,一卷因果图,一个使命。
还有……一个藏在暗处的仇人。
轿子晃晃悠悠,穿过清晨的街道。
张之洞放下轿帘,重新闭上眼睛。
他开始回想朝会上的每一个人,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节。
荣禄戴手套的手……
李鸿藻试探的眼神……
慈禧太后冰冷的打断……
还有那些沉默的,低着头的大臣们。
这些人里,哪些是朋友?哪些是敌人?哪些……只是看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只顾埋头读书,只顾写那些“离经叛道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