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飘忽:
“当然,也会有人拼命把你往下拽。你的仇人,还有仇人背后的势力。他们会说你‘离经叛道’,说你‘以夷变夏’,说你……是妖孽。”
张之洞握紧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疼。
“那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该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虚云子转身,拿起藤杖,“该报恩就报恩,该除仇就除仇,该爱人……就好好爱。记住,你是人,不是工具。你有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那张普通的脸,在光里渐渐模糊,像要融进月光里。
“居士,路还长。保重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张之洞挣扎着想下床,想送送他。可等他从床上爬起来,扶着桌子走到门口时——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月光,满地银霜。
还有风,吹着落叶,沙沙作响。
虚云子不见了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张之洞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挪回床边。他拿起那三枚铜钱,一枚青,一枚红,一枚白。又摸摸怀里那枚“通明”钱。
四枚铜钱,冰凉,但贴在一起时,好像……有某种共鸣。
很微弱,像心跳。
他把三枚新钱也揣进怀里,和“通明”钱放在一起。然后拿起那卷《三世因果图》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恩人,仇人,爱人。
三条线,三个人,三段因果。
还有那句“破局之钥”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——小时候爬树,坠井逃生,会试前夜的怪梦,翰林院值夜的窸窣声,还有……咳血时那些金色的丝线。
原来这一切,都有缘由。
原来自己活着,不只是为了读书,科举,做官。
是为了……破局。
为了把一个僵化的时代,搅动起来。
哪怕,最后被这时代吞没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出鱼肚白,一点点染上橘红,然后是金黄。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胸口的疼痛,好像轻了些。
他摸出虚云子给的“安魂丹”,放进嘴里。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滑下去,流向四肢百骸。
然后,一种久违的安宁,从身体深处升起来。
不是痊愈,是……暂时稳住了。
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。
他知道,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恩人,仇人,爱人。
他都要一一去找,一一去面对。
还有这个时代,这个国家。
他要去做那个……搅动死水的人。
哪怕被骂,被打,被流放,甚至……被杀。
张之洞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
梦里没有白猿,没有黑虎,没有悬崖。
只有一条路,很长,很黑,望不到头。
而他,必须走下去。
十天后,张之洞能下床了。
虽然还瘦,还虚,走路要扶着墙,可毕竟能起来了。奶娘王氏高兴得直抹眼泪,张锳也松了口气,请太医再来把脉。
老太医把完脉,啧啧称奇:“怪了,怪了……脉象平稳多了,虽然还是弱,可比之前强了百倍。张大人,令郎这是……遇见高人了?”
张锳含糊应过去。
等太医走了,他问儿子:“你这些天……是不是见过什么人?”
张之洞坐在窗边晒太阳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爹,我想去四川。”
“四川?”张锳一愣,“去那儿做什么?你现在这身子,哪儿也不能去!”
“我要去找个人。”张之洞说得很平静,“必须去。”
张锳看着儿子。
儿子瘦得不成样子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像是有火在里面烧,烧得旺旺的,扑不灭。
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——说看见祠堂的白胡子爷爷,说梦见过太行山,说听懂了黄鼠狼的话……
这孩子,从来就跟别人不一样。
“找什么人?”张锳问。
“一个……额上有朱砂痣的人。”张之洞说,“找到他,我的病才能好全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张锳盯着儿子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
张之洞没再坚持。
他知道,急不得。
他现在这身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