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翰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笑声渐渐停了。
“王兄说得对。”张之洞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得见,“猴子确实招猴子。不过,猴子虽野,至少知道饿了要觅食,渴了要喝水,危险来了要逃命。比有些明明快饿死了,还端着架子说‘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’的……强点儿。”
说完,他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饭堂里鸦雀无声。
王翰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从那以后,“猴儿探花”这个绰号,在翰林院没人敢当面叫了。
修《穆宗实录》的差事,张之洞完成得很出色。
尤其是洋务相关条目,他梳理得条理清晰,点评也一针见血。主持修撰的大学士文祥看了他的初稿,特意把他叫到值房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写的?”文祥指着稿子上几段批注。
“是。”
文祥看了他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你呀,真是……如猴窥镜,见人所不见。”
这话是褒奖。
猴子照镜子,能看见镜子里的是自己,而不是别的猴子——这需要一定的自我认知能力。文祥是在说,张之洞能从纷繁史料里看出本质,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问题。
可这话传出去,又变味了。
保守派那边很快有了新说法:“沐猴而冠”——猴子戴帽子,装人样。讽刺张之洞一个寒门子弟,进了翰林院就忘了本,整天说些“离经叛道”的话。
张之洞听了,只是笑笑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另一件事。
同治四年春,张之洞上了他入仕以来的第一道奏疏:《请整顿科举疏》。
奏疏是半夜写的。
值房里只点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他伏案的身影。窗外在下雨,淅淅沥沥,打在芭蕉叶上,啪嗒啪嗒。
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斟酌。
写科举如何从隋唐的选贤任能,变成如今的八股取士;写士子们如何把毕生精力耗在“破题、承题、起讲”上,而对天文地理、算术格致一无所知;写这样选出来的人,如何能应对“三千年未有之变局”?
写到激动处,他停下来,看向窗外。
雨更大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如今的科举,就像那一洼即将干涸的水坑。士子们挤在里面,互相吹着湿气,吐着沫子,以为这就是全部。却不知道,外面有江河湖海,有无限天地。
他要做的,是打破这个水坑。
哪怕……只是开一道缝。
天快亮时,奏疏写完了。他吹干墨迹,从头读一遍,然后封好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——雨停了,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,叶子绿得发亮。枝头有几只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,啄食着叶上的水珠。
张之洞看着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了奏疏里的一句话:“取士当如猿猴摘果,弃其华而取其实。”
虚华的文章,不要;实实在在的学问,才是根本。
这道理,多简单。
就像猴子饿了,不会去摘一朵好看的花,而会去摘一颗能吃的果子。
可这么简单的道理,那么多人就是不懂。
或者说,装作不懂。
他关上窗,把奏疏揣进怀里。胸口那枚通明铜钱,微微发烫,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。
早朝时,奏疏递上去了。
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
张之洞照常去翰林院,照常编书,照常被同僚们用各种眼神打量。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自己做了该做的事。
就像梦里那只白猿,明知不敌黑虎,还是扑了上去。
因为身后,有必须守护的东西。
十天后,旨意下来了。
不是准奏,也不是驳斥。而是——“着翰林院议奏”。
意思是,交给翰林院讨论,拿出个意见再报。
这其实是一种拖延。但张之洞不失望——至少,他的声音被听到了。至少,这潭死水,被他投进了一块石头。
涟漪,已经开始扩散。
那天散值后,他没直接回住处,而是绕到文华殿后,去看那几株桃树。
桃花已经谢了,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桃,毛茸茸的,在夕阳里泛着金边。
张之洞伸手,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。
硬的。
但里面有生命在孕育。
就像这个国家,这个时代。
看似僵死,实则……还有生机。
只要有人,愿意去唤醒。
他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瘦瘦的,晃晃悠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