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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西山十戾传 > 第8章 进入翰林院

第8章 进入翰林院(3/4)

一点金光——很淡,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王翰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笑声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“王兄说得对。”张之洞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得见,“猴子确实招猴子。不过,猴子虽野,至少知道饿了要觅食,渴了要喝水,危险来了要逃命。比有些明明快饿死了,还端着架子说‘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’的……强点儿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
    饭堂里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王翰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“猴儿探花”这个绰号,在翰林院没人敢当面叫了。

    修《穆宗实录》的差事,张之洞完成得很出色。

    尤其是洋务相关条目,他梳理得条理清晰,点评也一针见血。主持修撰的大学士文祥看了他的初稿,特意把他叫到值房。

    “这些……都是你写的?”文祥指着稿子上几段批注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文祥看了他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你呀,真是……如猴窥镜,见人所不见。”

    这话是褒奖。

    猴子照镜子,能看见镜子里的是自己,而不是别的猴子——这需要一定的自我认知能力。文祥是在说,张之洞能从纷繁史料里看出本质,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问题。

    可这话传出去,又变味了。

    保守派那边很快有了新说法:“沐猴而冠”——猴子戴帽子,装人样。讽刺张之洞一个寒门子弟,进了翰林院就忘了本,整天说些“离经叛道”的话。

    张之洞听了,只是笑笑。

    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在乎的,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同治四年春,张之洞上了他入仕以来的第一道奏疏:《请整顿科举疏》。

    奏疏是半夜写的。

    值房里只点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他伏案的身影。窗外在下雨,淅淅沥沥,打在芭蕉叶上,啪嗒啪嗒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斟酌。

    写科举如何从隋唐的选贤任能,变成如今的八股取士;写士子们如何把毕生精力耗在“破题、承题、起讲”上,而对天文地理、算术格致一无所知;写这样选出来的人,如何能应对“三千年未有之变局”?

    写到激动处,他停下来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雨更大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
    如今的科举,就像那一洼即将干涸的水坑。士子们挤在里面,互相吹着湿气,吐着沫子,以为这就是全部。却不知道,外面有江河湖海,有无限天地。

    他要做的,是打破这个水坑。

    哪怕……只是开一道缝。

    天快亮时,奏疏写完了。他吹干墨迹,从头读一遍,然后封好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——雨停了,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,叶子绿得发亮。枝头有几只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,啄食着叶上的水珠。

    张之洞看着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奏疏里的一句话:“取士当如猿猴摘果,弃其华而取其实。”

    虚华的文章,不要;实实在在的学问,才是根本。

    这道理,多简单。

    就像猴子饿了,不会去摘一朵好看的花,而会去摘一颗能吃的果子。

    可这么简单的道理,那么多人就是不懂。

    或者说,装作不懂。

    他关上窗,把奏疏揣进怀里。胸口那枚通明铜钱,微微发烫,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。

    早朝时,奏疏递上去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

    张之洞照常去翰林院,照常编书,照常被同僚们用各种眼神打量。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自己做了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就像梦里那只白猿,明知不敌黑虎,还是扑了上去。

    因为身后,有必须守护的东西。

    十天后,旨意下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准奏,也不是驳斥。而是——“着翰林院议奏”。

    意思是,交给翰林院讨论,拿出个意见再报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一种拖延。但张之洞不失望——至少,他的声音被听到了。至少,这潭死水,被他投进了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涟漪,已经开始扩散。

    那天散值后,他没直接回住处,而是绕到文华殿后,去看那几株桃树。

    桃花已经谢了,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桃,毛茸茸的,在夕阳里泛着金边。

    张之洞伸手,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。

    硬的。

    但里面有生命在孕育。

    就像这个国家,这个时代。

    看似僵死,实则……还有生机。

    只要有人,愿意去唤醒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瘦瘦的,晃晃悠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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