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兄,今后咱们就是同僚了。”周德润拱手,“请多关照。”
“周兄客气。”
两人安顿下来,日子就这么开始了。
翰林院的日常很规律:辰时点卯,然后各自回值房读书、编书。午时用膳,休息一个时辰。下午继续,直到酉时散值。若有紧急修撰任务,则需值夜。
张之洞很快就发现,这地方……太闷了。
闷得像口棺材。
每个人走路都轻轻的,说话都低低的,笑都不敢大声。书架上堆满了《四库全书》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一本本厚重如砖,翻开都是陈年的霉味。编史时,一个字一个词地抠,这里是不是犯了讳,那里是不是违了制,半天写不出一页。
他坐不住。
看书看一会儿,就得站起来走走;写东西写一会儿,就得抓抓耳朵挠挠头。周德润起初还忍着,后来实在看不过去,委婉提醒:“张兄,翰林院重地,还是……庄重些好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张之洞嘴上应着,可过不了一炷香,又开始了。
这事儿渐渐传开了。同僚们看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玩味。有人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——“猴儿探花”。
张之洞听见了,也不恼。
他甚至觉得,这绰号……挺贴切。
第一次值夜,是在同治三年的秋天。
那晚编的是《穆宗实录》——咸丰皇帝的实录。张之洞负责咸丰十年到十一年的部分,那几年正是第二次鸦片战争,洋人打进北京,火烧圆明园,咸丰逃到热河,最后死在那儿。
史料堆了满桌。
有官方的《起居注》,有军机处的奏折抄件,还有各地官员的呈报。张之洞一份份看过去,越看心里越沉。
那些奏折里,有说洋人“船坚炮利,非我所能敌”的,有建议“以柔克刚,抚夷为上”的,也有大骂洋人“犬羊之性,不可理喻”的。可翻来覆去,就是没人说:我们为什么打不过?我们的船为什么不如人家的坚?炮为什么不如人家的利?
更荒唐的是,有一份奏折详细描述了英法联军的步枪射程和精度,结尾却写:“然夷人虽利器,终是蛮夷。我朝以德服人,不以力胜。”
张之洞看得想笑,又觉得悲哀。
他提起笔,在草稿上写:“咸丰十年,英法联军入京,火器之利,非我所能及。然朝中诸公,或言‘以德服人’,或言‘奇技淫巧’,鲜有思‘师夷长技以制夷’者。此非不智,实不愿变耳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。
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,脚步很轻,很快。他抬头看去——瓦片映着月光,一片惨白。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声音还在继续。
从东边传到西边,又从西边传回来。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的位置,不动了。
张之洞屏住呼吸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……吱吱?
像是老鼠,又不像。更尖,更细,带着某种韵律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南皮张府,夜里也常听见这种声音。奶娘说是老鼠,可他总觉得……像是猴子在叫。
正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是值夜的老翰林,姓徐,六十多了,花白胡子,手里提着灯笼。看见张之洞还坐着,愣了一下:“张编修还没歇息?”
“快了。”张之洞起身,“徐老,您刚才……听见什么声音没?”
“声音?”徐翰林侧耳听了听,“没有啊。这翰林院夜里静得很,连只猫都没有。”
“可我听见屋顶上……”
“屋顶?”徐翰林笑了,“许是野猫吧。这紫禁城里,野猫多着呢。”
他说完,提着灯笼走了。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。
张之洞重新坐下,看向屋顶。
那窸窣声又响起来了,这一次更清晰,还夹杂着爪子挠瓦片的声音。他忽然有种冲动——想爬上房梁看看,到底是不是猴子。
可这是翰林院。
他是编修。
他不能。
第二天,这事儿传开了。
周德润吃午饭时悄悄问他:“张兄,昨夜真听见屋顶有动静?”
“嗯。”
“徐老说是野猫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张之洞扒拉着碗里的饭,没什么胃口。
旁边一桌的几个翰林听见了,哄笑起来。其中一个姓王的,是保守派徐桐的门生,平时就看张之洞不顺眼,这会儿阴阳怪气地说:
“要我说啊,不是什么野猫。咱们张编修不是‘猴儿探花’吗?许是猴子招猴子,把山里的同类招来了呢!”
满堂大笑。
张之洞放下筷子,看向那人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眼神很平静,可那双黑得过分眼睛,在昏暗的饭堂里,竟隐隐泛起